枯槁的身体团在一起,紧紧挨着剩下几根烂木头,像在守护最后一点家当。
“为什么都聚在这里?”
“日本人承诺不会轰炸这里。”
穿过巨大的难民区,是密密麻麻的铁网。
持枪的守卫在租界内巡逻,厚实的橡胶鞋底想特定节奏的鼓点,轰隆隆、轰隆隆……
“啪嗒!”
枪支横立,黑溜溜的枪口对准他们。
“远离租界!”
“我有合同!我是飞跃纺织公司的投资人,来找合伙人的,这是我的证件。”
领头的男人板着脸接了,“你合伙人是谁?让他来接你”
“这个点,早睡着了。”
守卫铁面无私,“给他打电话。”
张老板握着宽檐帽扇风,握个手的功夫,和守卫的关系便近了。
“怎么现在才来?”
“还不是得做生意啊,”张老板长吁短叹,“打起战来又不是不吃不穿了。”
守卫神色缓和,悄悄道:“里头还有外国人要查。”
张老板千恩万谢。
闯过第一关,就轮到刘珉之发挥特长了。
后面盘查他们的是个蓝眼睛的老外,王桂英第一次看外国人,吓了一跳,一直缩着脖子偷瞟。
他会说中文,但说的很缓慢,听见刘珉之流利的法语,明显眼睛一亮。刘珉之说话很有条理,他听着慢慢放下戒备,问清信息后不再为难。
“好了,在这里签字登记。”
刘珉之正想着把王桂英的名字也签上,她却自己接过笔,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写上去。
不算漂亮,但还很工整。
王桂英像完成一件大事,满意地放下笔。
“好了,可以通过。”
三人如释重负。
离开时,王桂英又回头偷看,老外善意地朝她笑了笑,吓得王桂英握紧刘珉之的手。
成功进入租界,张老板仰头大笑,用力拍打刘珉之的肩膀,“多亏了你啊,珉之。”
“明明多亏了您,没有您,我和妻子还在山西呢。”
“你可不能留在山西,你在上海还有用呢。”
租界里面并没有想象中平静,先前早已进过几批难民了,就落脚在街头巷尾,天野苍茫,单薄的身体横七竖八,隔几步就看到一个乱躺的人家。
张老板凭着记忆绕来绕去,带着刘珉之他们走了不少冤枉路。
绕过种植梧桐的大道,绕过二层红砖的商铺,他们走到逼仄狭小的弄堂。
“好像,好像是这里。”
他看了眼门牌,连连敲门。
“谁啊。”
一个沧桑沙哑的声音,接着是踢踏着拖鞋来应门。
张老板满意道:“就是这。”
房门打开,他和睡眼惺忪的门房交代完毕,又和刘珉之夫妇客套:“租界里房子都小,凑合住吧。”
两人又是一阵道谢。
“那我先走了,”张老板告别道,“我去我爹妈家打地铺去,改天我再找你。”
“好,别让老人家等急了。”
门房端着烛台,不耐烦地催他们快走。
楼内有股阴沉的霉味,楼梯刚刚好够一个人的宽度,刘珉之只能和王桂英牵着手前后走。楼梯修的见缝插针,一层放在东边,一层放在南边,两层中间还要穿过一层迷宫似的肠道。
每两米距离就有一扇纸壳板做的门,有几扇门里传来翻身声,另几扇传来呼噜和磨牙声。
“这间空房是最大的,够你们两个住了。”
门房将门推开,一张双人木床占了半个屋子,剩下半个屋子有一张床那么大的空间。
刘珉之瞠目结舌:“这、这是最大的房间了?”
门房不耐烦地推开对面的门,刘珉之沉默。
还真算大的。
“就这里吧。”王桂英嗫嚅道。
门房转头就走,刘珉之叫住他:“去哪里打水?”
“底下大院有口井,早晚用要排队。热水自己去水铺买,八点就关门了,”
王桂英憋着脸问:“净房……”
“喏。”
门房指指房间角落一个铜罐。
“每天早上定时倒,别弄的屋里臭气熏天。”
他又打打哈欠,困得很不耐烦。
“有事自己解决别叫我,住两天就都知道了。”
门房走了,剩下两人面面相觑。
王桂英在屋里找到块破布,开始弹床上的灰,刘珉之把抢活,一起便将床上的破烂收拾了。王桂英又从包袱里掏出干净衣服垫在床上,和刘珉之抱着躺在一块儿。
王桂英说:“我第一次来上海。”
“我也是。”
“第一次住这种屋子。”
“我也是。”
王桂英又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外国人。”
刘珉之笑了:“这个我不是,我见过很多外国人。”
王桂英也笑了。
刘珉之眨眨眼睛:“对不起,跟着我受苦了。”
王桂英蹭了蹭他的下巴:”咱们还活着,还在一起。”
是啊。
刘珉之想到路上看见的难民,将怀中人再搂紧一些。
已经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