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晴雨、不论哪个政权更替,不论是不是在打战。上海永远有面包车,把人从这里送到那里,只收一个极低廉的价格。
王桂英谨慎地选了一个面相老实的,告诉他那所学校的名字。
车夫不说话,吭哧吭哧地往前跑。
外面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石味,说不清是哪个方向的炮弹残片。头顶的飞机轰隆隆的喧鸣,大家却对这刺耳的噪音置若罔闻,仿佛这已经是生活的一部分。
她坐的这辆人力车已很破旧了,跑起来丁零当啷响,轴承随时要散架,王桂英跟着座位颠来颠去,好像自己也要散架。
“叮啷啷——”
车子停下来,车夫用脖子上的毛巾抹汗,拘谨地朝她弯腰。
“稍等一下。”
王桂英点头,看到他跑向前面的桥墩,和旁边的人点头哈腰地问完话,回来朝她复命。
“小姐,桥梁被封锁了。”
王桂英被这个称呼叫的一愣,下一秒才意识到他说的内容。
“什么?”
“今天过不去了,”车夫拘谨道,“您要回去吗?还是在附近找个地方?”
“我……我要过去。”
王桂英脑子乱的很,完全没想过会遇到这种情况。
“我得过去。”
车夫很为难,说他也没办法。
“为什么被封了?这里经常被封吗?”
“不经常,”车夫挠挠头,“打战才封。”
王桂英又一阵眩晕,她不确定自己听懂了对方的话。
“你是说,桥那边在打战?”
“我也不知道。”
车夫朝她憨厚地笑笑,王桂英心慌意乱,从口袋里摸零钱给他。
“我有什么法子能过去吗?我一定要现在过去。”
车夫拧着眉头想了半晌。
“底下有条船桥,但是要绕一圈路。”
王桂英大喜:“麻烦带我过去。”
车夫要守着人力车,不愿陪她过去。王桂英道过谢,分别前又多给他两分钱。
桥底的路不好走,全是土和石头,好在王桂英毕竟不是真的小姐,稳稳当当走了下来。
漆黑的河水里,几十条船首尾相连,安静地横亘在河面上。
王桂英发出一声惊叹,提起裙摆走上头船。
“过桥钱每人五分。”
船上坐着个人,正在喂一只宽长喙的鸬鹚。
王桂英将钱付了,那人依旧专心喂鸟,并不睬她。
王桂英经过他,踩着这条船的船尾,迈到另一条船上的船头。
并没有看上去那样难,相反每一步落脚都很稳当。她的心放回肚子,轻松地迈开步伐。
远处的渔船亮着灯火,船上的人家在刷洗洒扫,另几户已经睡了。战争离他们这样近,又这样远。
王桂英通过船桥,稳稳当当踩到对岸。
这河岸另一边更萧条,屋子旧些,看不见商铺。
王桂英晕头转向,分不清自己要去哪个方向。她找人问路,得到啧啧几声感叹。
“你亲戚在那里伐?”
王桂英连连点头。
“那边被炸哩,房子都塌完了,死了好多人。”
“他今天早上,才、才过来这边。”
“那没办法,日本人丢炸弹也没问我们有空没空。”
王桂英急的快哭出来,那人收起没个正行的样儿,指点道。
“去红十那边找喽。要是活人,他们找的比你快。”
“红十?他、他住在哪里?”
那路人被她的没见识唬住了,怔了好久才给她指路。
“这边直走三条街,左转走到头。”
“谢谢,谢谢。”
王桂英念念有词,和路人告别。
“直走三条街,左转走到头。”
这是第一个路口,直走。
右边有条小路,这算第二条街吗?
王桂英脑子发酵似的迷糊,应该到第三条街了吧,然后呢?
左转走到头……
这条路越来越狭隘,四周的房屋倒塌了很多,空气中有股血腥味儿,王桂英心惊胆战,天色越来越黑了,断壁残垣鬼影憧憧,四下弥散着寂静的硝烟。
“咚咚。”
前面好像有动静。
王桂英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咚咚,咚咚。”
房屋的遗迹震动了,地衣起伏,钻出来一个人形的黑影。
王桂英腿脚发软,捂住嘴巴拔腿就跑。
街道没有清洁,全是障碍,王桂英才起步就摔了一跤,痛的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谁?”
那人影说话了,王桂英唬的一激灵,浑身汗毛都戒备地耸立起来。
“你在哪里?还能动吗?”
诶?
王桂英停下来。
那黑影四下张望,没找到人,回身蹲在地上摸东西。
王桂英看着那个黑影点燃油灯,照出一个印着红十字的白帽子,帽子下面,是一张年轻稚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