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珉之挑眉:“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小玲就是周记者?”
“她在中华新报很有名的,而且这文章内容一看就知道是她。”
“这样啊。”
刘珉之的反应不咸不淡,同事很是奇怪:“你不知道她?”
话刚说出口,他就想起来原因。
“也是,你才来上海没多久,应该没看过她的报纸。”
“可能以前看过,但没有印象了。”
刘珉之问。
“她以前的名字是什么?”
同事不假思索。
“周令仪。”
刘珉之愣住。
晚上回到家,刘珉之抢着洗完碗,王桂英坐在屋里整理衣裳,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笼里。
“你别动,我来。”
刘珉之把她赶走,自己整理箱子。
“我才刚怀孕,哪就不能干活了。”
“头几个月才要小心,你是头胎,身体变化很大,要慢慢适应。”
刘珉之温声劝着,又问她。
“要做什么?就把这几件衣裳放进去?”
“放到最底下去,天气越来越冷,这几件衣裳穿不了了。”
“好。”
刘珉之应着,任劳任怨地搬箱子里的东西。
他们刚来上海轻装简行,如今也添置了不少家什,箱笼里满满当当,还真得花些力气。
搬开一层层衣物,最底下压着他们要紧的物件。两个人的身份凭证,还有存折,几件金银首饰,和其他玩意儿。
刘珉之拿起其中一个精巧的袋子,里头是他收藏的手表。
他拆开包装,最显眼的是一大一小两块湛蓝色的同款手表,这是刘琼越给他和王桂英的礼物,价值不菲。王桂英没有戴表的习惯,一直收着,后来就和刘珉之的手表们收在一起。
“怎么想起找手表了?”
“天天带同一块表,实在戴腻了。”
刘珉之现在戴的是一块最便宜的机械表,一开始是想着财不外露。结果战争爆发到现在,他们还真过上了拮据日子,更没理由换了。
刘珉之褪下腕上走针不准的玻璃表,换上棕色羊皮表带那款。
“怎么又是这个?”王桂英凑过来,不解地端详他的手腕,“打我从见你起你就带着它,这块表你倒是戴不腻。”
刘珉之笑了,亲亲她的脑袋。
“别的我也舍不得戴,现在在打战,大家戾气都重,看不得别人有钱。”
提到这个,王桂英很是赞同。
“我今天去市场,有几个人为争摊位打架,警察过去才劝住。”
刘珉之一惊:“你没伤着吧?”
王桂英笑了:“我能有什么事?我又不往跟前凑。”
刘珉之摩挲着她的手掌,越想越后怕:“不行,这个地方不能再住了。”
王桂英一愣:“那我们去哪?漳县也不安全……”
刘珉之蹭她:“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换个房子,孩子生下来,可不能还跟我们住在这。”
王桂英松了口气:“那就好。”
“怎么?舍不得这里了?”
“嗯,”王桂英想了想,“这里……比漳县自在些。”
刘珉之撑着脑袋追问:“怎么自在?”
“就是,”王桂英表达不出来,摆着两个手比比划划,“什么都能买着,不用自己弄,邻居也不认识,不会问我爹娘是谁。”
刘珉之笑了:“就这些?”
王桂英皱着眉头,但实在表述不出更多感受,迟疑地点头。
“看来以前在漳县拘着你了。”
“没有,”王桂英不好意思,“刘家很好,如果爹娘还在的话,我肯定留在家里。”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
烛光明暗,刘珉之摸着王桂英的小腹,脑袋里天马行空。
“珉之。”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刘珉之慢吞吞道,“我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
王桂英来了兴致:“叫什么?”
“还在想呢,取名字可是大事,你也跟着想想。”
王桂英瘪嘴:“我哪会啊。”
“怎么不会?你也读过书,中文洋文都读过呢。”
王桂英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读的这点书算什么呀,你别笑话我了。”
“我没有笑话你。”
刘珉之说的认真,叫王桂英不得不相信。
她眨眨眼,却突然流出两行清泪。
刘珉之慌了。
“怎么?我说错话了?”
“没有,”王桂英用手帕摁着眼角,使劲摇摇头,“我就是喜欢,咱们的孩子能像你一样多读点书,不要像我。”
“你也不差,你很聪明。”
王桂英笑笑:“聪明也没有用,我这辈子没当过女学生,也……也当不了别的什么。”
刘珉之垂下头,愧疚像潮水一样袭来。
他明白王桂英想说什么,她当不了女学生,自然也当不了女教师。
不管他怎样冠冕堂皇,他从前和苏湘子短暂的恋爱经历是对和王桂英这段旧式婚姻的背叛。哪怕再打着自由的旗号,但对被禁锢的第三方来说,这都是不公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