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秒。仅仅过了两秒。
五条悟眼底那场几乎要烧塌地下室的狂热大火,如同被人迎头浇下了一整桶掺着冰凌的液氮。以一种残忍、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冷却、死寂。
他愣在了原地。
在“六眼”那不带任何感性色彩、绝对冰冷的真理透视下,像超级计算机一样残酷地向他汇报了一个事实——眼前这具躯壳里的灵魂,不是白川溯。
长期浸泡在真人的“无为转变”之下,加之将她过去记忆彻底封锁的粗暴咒力封印,白川溯的灵魂波段,在六眼的反馈里,早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模样!
原本那个名为白川溯的女人的灵魂,是绝对零度般理智、像量子方程一样精密且没有任何多余波动的。而眼前的这个灵魂,被咒灵揉捏过、封锁过,它的频率在六眼看来,平庸、扭曲、甚至夹杂着令人厌恶的混乱杂音。
五条悟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成了黑色的冰。
“啪”地一声极轻的响动,五条悟猛地、毫不留恋地松开了手。
希望越大,随之而来的失望与恶心就有多强烈。在确认了这不过又是一场空欢喜后,男人周身的气场瞬间化为了压迫性的防备与森寒。
“你是谁?” 五条悟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温度。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令人绝望的虚无,“谁派你来的?”
空气里的压迫感几乎让白川溯内脏破裂,她背抵着桌沿,冷汗在一瞬间湿透了白衬衫的后背。
在生死的一线之间,白川溯意识到:别慌,他没认出她!】
但她的声音没变啊!如果她现在开口说话,一旦自己的声音被他认出来,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会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闭嘴,装死。
大脑中的生存协议下达最高指令。
白川溯原本想要开口解释的嘴唇,被她用力地咬出了惨白的颜色。
她想起档案室曾看过的资料,五条悟最讨厌失去理智的情感宣泄,把眼泪和哭泣视为“无效信息噪音”。
想到这里,她顺从地将身体瑟缩起来,逼迫自己挤出脆弱恐慌的神情。那双蓄着生理性泪水的黑眸像受惊的小鹿一样祈求地看着他,纤弱的双手在胸前拼命地摆动。
她颤抖着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剧烈地摇头,似乎在说自己无法说话。
紧接着,在五条悟冷酷如刀的审视下。白川溯转过身,手忙脚乱地指向走廊外那把脏兮兮的拖把和水桶,随后将两手掌合十,举在额头前方,对着这个煞神深深地鞠躬。
肢体语言清晰到了极点:【我是一个又哑又怕生的保洁员,我只是半夜来打扫卫生,看到门没锁误闯了进来,请您放过我。】
静室里,只有她刻意制造出的粗重且惊恐的喘息声。
五条悟死死地盯着这副楚楚可怜、卑微到了泥土里的姿态。良久。他那双冰冷的蓝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浓重的倦怠和自嘲。
他在嘲笑谁?当然是在嘲笑自己。他竟然因为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和一根劣质圆珠笔的背影,就失去了所有的理智,像个疯子一样冲进来抓一个可怜的哑巴清洁工。
眼前的少女在发抖求饶,眼神里有恐惧和怯懦,但这更加证明了,她不是她。
白川溯哪怕是被刀抵着心脏、哪怕面对毁灭世界的深渊,也会保持永远不会向命运低头的高傲,而不是像这样,因为恐惧而摇尾乞怜。
五条悟闭上眼睛,深深地、压抑地吐出一口气。
他缓慢地、有些机械地将黑色眼罩重新绑回头上。将那双原本期待着能看破奇迹、最终却只看到虚妄的眼睛,再一次封印回了冰冷黑暗的长夜里。
当他重新开口时,声音已经平淡得像在驱赶一阵毫无意义的尘土,甚至懒得多给一个音节:“这里不需要打扫,也不允许进入。你走吧。”
得到了赦免令,白川溯犹如拿到了出狱通行证! 她根本不管自己演得有多浮夸,立刻捂着领口,再次以九十度的姿态猛地一鞠躬,连呼吸都不敢带出一丝声带的颤动。
她拎起地上的拖把,就像一只被犬吓破胆的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门框,以光速消失在了黑暗的地下长廊深处。
“砰。”
随着她的逃离,走廊尽头的门被沉沉地关上。
昏黄的光束依然孤零零地打在那张干净的办公桌上,房间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五条悟独自站在台灯的光晕里。没有了刚才暴风骤雨般的寒气,他宽大的肩膀在此刻微微坍塌下来。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被拉扯出一道孤独到了极点的斜长暗影。
十年前,那个坐在庭院里的女人,曾面无表情地训斥他是单细胞生物。
十年来,他真的听了她的话。
他将那颗曾经会因为失去而痛得鲜血淋漓的心脏,死死封进了名为“最强”的冰川之下。他筑起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心之壁”,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绝对理智的怪物。
无论表面上笑得多轻浮肆意,他的内里,永远在用最冰冷的逻辑去解构每一个人、每一场阴谋。
所以,哪怕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灵魂在疯狂叫嚣着那个人就是她。他那颗被十年算计浸透的大脑,也会立刻用最客观的证据——六眼的波段反馈,将这份微弱的悸动无情地绞杀。
此时运筹帷幄的五条悟怎么也不会想到。
恰恰就是这套他在十年间无数次生死阴谋中磨砺出的“绝对理智”,恰恰就是这种“不相信情感与直觉,只相信客观数据与逻辑”的自我保护机制。
会在未来,化作这世界上最厚重、也最荒谬的障目之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