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宫小姐,五条先生支付给您的资金并不来自总监部,也不是任何意义上的‘黑钱’。”
办公室瞬间安静下来。
白川溯缓慢地转过头。
“什么?”
“所有款项均来自五条家位于海外的独立家族信托。汇款前经过了三层隔离账户和一次不可逆匿名化,资金来源、纳税记录与最终用途全部合法。”
七海顿了顿,无情地补上了最后一刀:
“为了避免被五条家内部察觉,最终收款信息也进行了物理分割。严格来说,即便是五条家的财务部门,也无法从账面查到资金最后汇入了谁的账户。”
白川溯没有说话。
七海继续道:
“负责建立这套匿名路径的人是我。因此,我可以确认,高层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通过那笔钱追查到你,北宫小姐。”
空气里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白噪音。
白川溯一点点抬起眼睛,直勾勾地看向正在假装欣赏窗景的五条悟。
“所以。”
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什么‘截胡高层黑钱’、什么‘已经成为跨国大盗’、什么‘上了我的贼船就别想下去’……”
五条悟摸了摸鼻尖。
“一种文学修辞。”
“什么?”
“为了增强合作的沉浸感,进行了一点适当的情境包装。”
白川溯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死死盯着他。
如果眼神能杀人,五条悟现在已经被凌迟了一百遍。她为了防止这笔“黑钱”把自己和求助者一起拖下水,连熬几个通宵重做账户隔离和反追踪链路,结果这男人从头到尾都在耍她!
五条悟被她盯了几秒,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一些。
他没有躲避她的视线,而是转过头,那双隐藏在眼罩下的眼睛认真地看着她。
“我要是不那么说,你会留下吗?”
这句话落下,办公室里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白川溯原本准备好的讽刺,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五条悟靠着桌沿,声音依旧轻松,却没有再拿夸张的语调掩饰。
“那时候你连长什么样、住在哪里都不肯告诉我。账号说注销就注销,消息说拉黑就拉黑。只要稍微察觉到一点危险,就会立刻把所有联系切断,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垂着眼睛,看着她因为错愕而微微睁大的黑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所以我只能先给你一个不能轻易离开的理由。”
白川溯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他,突然明白了那套复杂账户的真正用途。
不是为了留下犯罪证据,而是为了把她藏起来。
心跳在胸腔里漏了一拍,某种酸涩又滚烫的情绪顺着血液蔓延开来。
“你利用我的求生欲,故意制造不存在的危险。”
“嗯。”
“你还用不存在的刑事风险,诱导我持续履行合作协议。”
“这么说有点难听。”
“事实通常都不太好听。”
五条悟看着她:“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解除合作?”
这句话问得很轻。
白川溯却敏锐地察觉到,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沉默几秒,没有回答,而是直接将电脑转向自己,打开原本的合作协议。
“七海先生。”
“请说。”
“您既然负责搭建资金路径,应该也可以作为第三方见证人吧?”
七海看了一眼五条悟:“可以。”
五条悟突然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白川溯十指落上键盘,追加了《合作协议补充条款》。
【涉及身份暴露、人身安全及行动选择的重大风险,双方必须如实告知。】
【任何一方不得以‘保护’为由,代替另一方作出是否参与、退出或承担风险的决定。】
办公室安静下来。
五条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如果你拉黑联系人、已读不回、半夜提着包逃跑呢?”
“那是我的选择。”
“合作方会很困扰。”
“合作方可以提前和我沟通,而不是编造跨国犯罪。”
五条悟沉默两秒,“离开至少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
白川溯讨价还价,“十二小时。”
“四十八小时。”
“你怎么还坐地起价?”
“因为你有拉黑我的前科。”
“你也有诈骗我的前科。”
两人对视片刻,谁也不肯退让。
七海健人坐在对面,看着对面两人小学鸡似的争吵,第一次对自己选择回归咒术界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怀疑。
他翻了翻文件,以处理商业纠纷的严谨态度给出裁决:
“二十四小时。紧急情况下可以事后说明,但必须保留联络方式。”
白川溯想了想:“可以。”
五条悟不太满意,却还是伸手拿过钢笔。
他在协议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叩叩。”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伊地知抱着三杯饮料和一摞厚重文件走进来,第一眼便看见白川溯与五条悟隔着电脑对坐,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七海健人则以第三方见证人的姿态坐在一旁。
他脚步一顿。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重要会议?”
“没有。”七海接过自己的黑咖啡,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一桩利用跨境匿名信托、虚构刑事风险、诱导相对方持续履约的合同诈骗——刚刚完成庭外调解。”
伊地知:“……”
五条悟:“……”
白川溯:“……”
伊地知虽然没怎么听懂,但感受到两人间微妙的氛围,忽然想起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果然,情侣一旦确定关系,就不装了啊。"
他想起自己那位前女友——追求期间温柔体贴,交往半年后,连他打嗝的声音都要嫌弃。
这么一想,五条先生和北宫小姐,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他缓慢地看向五条悟。
五条悟似乎对七海的定性不满,他叼着牛奶的吸管,理直气壮地反驳:
“两情相悦的事情,怎么能叫诈骗?”
白川溯愣了下,纠正道:“我们签的只是风险告知补充条款,不是结婚申请。”
“性质差不多嘛。”
“差很多。”
伊地知谨慎地走近,将文件放到桌边。
“既然已经有七海先生作为见证人,这份协议……需要交由高专备案吗?”
“不需要。”白川溯说。
“当然需要。”五条悟同时开口。
两人转头看向彼此。
白川溯皱眉:“私人合作协议为什么要交给高专?”
“那不交给高专。”五条悟像是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随手从制服内侧取出一只小巧的黑色印盒。
“交给五条家备案好了。”
“啪。”
朱红色的家主印,端端正正地落在了五条悟的签名旁边。
白川溯看着那个象征五条家最高权力的印章,难得地愣了两秒。
“……为什么你会随身携带家主印?”
“方便签重要文件。”
“这只是合作协议。”
“我觉得很重要。”
五条悟回答得太自然,反倒让白川溯一时没能接上话。
七海垂眼看了一下那枚清晰的朱印,客观地提醒:
“从现在开始,这不再只是五条先生的私人承诺,而是具备五条家家主信用背书的正式文件。”
伊地知看着纸上并排落下的两个名字,以及那枚过分郑重的家主印,沉默片刻。
“这样看起来,确实有一点像婚姻届。”
五条悟得意地点头。
“伊地知先生。”白川溯面无表情地转头,“麻烦您联系高专法务,我要申请撤销受到欺诈后签署的无效文件。”
“都盖章了,晚了哦。”
“这句话更像诈骗了。”
“那叫尘埃落定。”
“叫证据确凿。”
七海端起黑咖啡,决定不再参与这场性质越来越可疑的讨论。
空调的风从百叶窗下吹过,掀起了协议的一角。
刚刚追加的那段黑色文字,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涉及身份暴露、人身安全及行动选择的重大风险,双方必须如实告知。】
【任何一方不得以‘保护’为由,代替另一方作出是否参与、退出或承担风险的决定。】
五条悟伸出手,将翘起的纸角轻轻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