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依旧照办。
“好的,方小姐。”
车子穿过夜色,一路向山顶驶去。
待停稳,新月推开车门走下去。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中特有的清新冷冽。
夜色中的山顶公园,彩灯闪烁,游人依旧不少。
新月走到栏杆边,向远处望去。
李家俊终于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阿妹,这个时候,来这里做什么?”
“我想真正看一眼香江。”她答。
无论别人是否觉得奇怪,她此刻唯一的想法,就是要好好看看这个城市。
万家灯火铺展在夜色里,五光十色的霓虹连成一片,流光溢彩,将天空都映得发亮。
望着这座繁华炫丽的城市,新月心潮起伏。
没人比她更清楚,眼前这颗璀璨的东方之珠,将乘着时代的浪潮,踏入真正的黄金年代。
李家俊站到她旁边,一同凝望着那片辉煌夜色。
沉默了好一阵,他忽然感慨,“阿妹,你大概不记得,你四五岁的时候,我抱着你来过这里。那时候你还很小,咱们也是这样,坐着家里的车子到山上来看风景。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家会一直这么好。”
新月转头看他,在“方新月”的记忆里,李家俊总是大言不惭的说着,以后发达了会怎么样,却很少提起从前家里的事。
他的侧脸在夜色里有些模糊,但她看得见他眼眶泛红。
“我承认,我想过回以前那种日子,”他声音有点哑,“但我也不是只为自己。我也想阿妈过回从前的日子,小时候她戴着珍珠,穿着旗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什么烦心事都没有。她不应该像现在这样,总是为了点鸡毛蒜皮,同人家讨价还价。”
讨价还价有什么不好,那叫会过日子。新月在心里默默吐槽,你少折腾点,对你妈才是真的好。
不过她也知道,李家俊大约也是憋得久了,难得说次心里话,她只要静静地听着就好。
李家俊嗓子哽了一下,转头看她,“还有你,你应该是坐着小汽车,穿着漂亮校服念英文女校的,而不是念完中学就在酒楼做侍应。”
新月看着他那双红得兔子似的眼睛,叹了一口气。
她明白,或许从前的“方新月”也明白。
他大约是好心,但却没能力去实现,反而弄得一家人狼狈不堪。
新月垂下眼眸,看了一眼他的手腕,问,“你的手表呢?”
他转过头去,不吭声,耳根子红了一片。
李家俊有只很宝贝的金劳,她是知道的。七零年代,劳力士在香江刚一上市,就受到全城热烈追捧。那时候,姑丈还在,家中仍然殷实,便买了只金劳给表哥做生日礼物。
那只带钻的金劳,从表行买来的时候,差不多也要十五万。
“你是不是把表当了?”
他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点了点头。
“所以那十万块,是用手表换回来的?”
李家俊抿着嘴,不说话,只是扯了扯袖子,遮住手腕,有些窘迫。
其实新月早就心里有数,李家俊以前的狐朋狗友都是拜高踩低的货色,早八百年就不理他了,他能从哪里借到这么多钱。
想来想去,也只有他视若珍宝的手表,还能换不少钱。
这几日,他但凡在家就总是遮遮掩掩的,根本就是掩耳盗铃。
“那只表是姑丈留给你的,你整天带着,说总有一天能翻身。”
李家俊摸着空空的手腕,忍了半晌,终于鼻子一酸,“阿妹,我以后都不会再发少爷梦了。”
新月长叹了一口气,折腾了这么多年,这次栽狠了,终于老实了。
只可惜,“方新月”看不到这一天了。
她很认真地看向李家俊,说,“我们家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
李家俊看着她的眼睛,仿佛在确认什么,最后用力点了点头。
山风吹过,远处灯火明灭闪烁,像这座城市不眠的眼睛。
从观景台下来,夜风愈发寒凉。
新月原以为谢九早已离开,谁知走到路边,宾利竟还静静地停在原处。谢九靠在车门边,手里夹着一支烟,看见她们过来,便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新月有些诧异。
谢九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笑了笑:“少爷的交待是送你回家。没送到家,我不好回去交差。”
新月倒有些不好意思,连忙坐上车,“耽误九叔你的时间了。”
谢九爽朗一笑,“哪里话,多得方小姐帮我们公司解决了问题,所以我也很感谢你。或者,你还想去其他地方逛逛,我任由差遣。”
新月笑了笑,摇摇头。
“不用了,回家吧。九叔也早点休息。”
谢九点点头,脚下的油门轻轻加了点力。
车子平稳地驶下山去,穿过一条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向罗素街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