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了盏灯,青霜绕到院子后面。
果然,竹林边上趴着一个人,天青色的袍子,衣裳上满是血迹,一动不动的。她蹲下身看了看,腿脚筋骨皆断,眼睛也闭着,但还有气。
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过多的好奇,青霜抿了抿唇,微微皱了皱眉,没管他,提着灯笼回到前院。
“娘子,是个年轻男子,伤得很重。腿断了,眼也瞎了,但还活着。”她顿了顿,“他能如此精准地倒在咱们后院,怕是有所企图。”
云香坐在廊下拨弄着银铃,没有应声。
青霜等了一会儿,又问:“娘子,伤得太重了,不如奴去将他埋了,你看埋在何处?”
云香抬起眼,看向后院的方向。
“腿断了?”
“是,奴瞧过了,是练武之人,经脉寸断,骨头也错位了。”
云香挑了挑眉,这家伙方才跟了一路,难道是爬过来的?那还爬得挺快的。
“眼睛也瞎了?”
“哎哟,眼角都是血,吓死奴了。”
“你何时怕血了?”
“娘子你是没看到,不是血吓人,是他那样子怪渗人的,像那个什么……阴湿男鬼。”
月光下,那片紫竹安静地立着,竹影婆娑。那个人就趴在竹林边上,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他的脸埋在竹叶里,在没人看的见的地方,鼻子痒了痒,险些打出一个喷嚏……
云香看了窗外后院的方向,她知道,那人死不了。毕竟有她的回春丸保着命呢。
她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青霜跟在后面,心里有些诧异。娘子向来不管闲事,凡是有陌生人奄奄一息的,一律埋了了事。今天怎么……
云香走到那人身边,蹲下来。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全是血污,但依然能看出长得干净,眉眼间甚至有点……柔和。他紧紧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很痛苦。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
确实还活着,但脉象微弱不像是装的。
而奇怪的是,他身上虽然有魇兽的气息,但那气息很淡,不像是被深度侵蚀的样子。
他的伤,有种刻意的深刻,她仔细看了看,这种伤,正常来说,早就该死透了。
可他还活着。
她的手顿了顿。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睁开眼。
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即使眼角挂着血迹,瞳孔却清澈见底,不像是个瞎子该有的眼睛。他看着她,目光竟然对上了焦。
他没瞎?
然后他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是……姐姐救了我吗?”
云香的动作僵住了。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你伤得很重。”
“姐姐,我觉得我还可以再抢救一下……”
云香掩了掩唇,神色不自然地看了眼少年,然后转过身。
月光落在她身上,那身红衣在夜色里微微泛着光,银铃发饰一动不动。她站在那里,听着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夜里的野兽偶尔发出一声嘶鸣,背后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眼中莹莹有光。
云香沉默良久。
远处,青霜提着灯站着,等着娘子的吩咐。
云香忽然轻轻闭了闭眼,转过身看向那月光下莹亮的眸子。
“抬进去。”
青霜愣了一下:“娘子?”
“抬进去。”云香淡漠重复。
青霜不再问,弯腰把人抱起来。她力气大得很,这点伤患不在话下。
云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内。
月亮挂在竹梢上,细弯弯的一钩。
她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那串银铃。六颗小铃铛安安静静的,没有响。
但她的耳边,却好像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云香,我会回来找你。”
她站在那里失神,很久很久。
直到青霜出来唤她:“娘子,人放床上了,接下来怎么办?”
云香转过身,往屋里走。
“去打水,拿药。”
青霜应了一声,转身去忙。
云香走进厢房,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青霜已经给他擦了脸,血污洗净后,那张脸愈发显得干净,甚至有点乖,像一只淋了雨的、无家可归的小狗。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嘴唇微微动着,好像在说什么。
云香俯下身,凑近了听。
“……姐姐……”
很轻,很轻。
她的眼神动了动,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窗外,竹林沙沙响着。远处的城里,还有梦魇碎片的光芒在闪烁。
云香直起身,看向窗外。
十八年了。
她从不知道,原来“等我回来找你”这句话,可以让人等这么久。
云香回过头,又看了那人一眼。
他睡得很不安稳,像是在梦里挣扎着什么。
抬起手腕,往银铃中注入一丝念力。
此铃名为华胥铃,是十八年前师兄沈倦赠予云香的生辰礼。
师兄后来在一场追缉魇兽的行动中,死在了梦魇绝境,那是她十八年来都无法接受的噩耗。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银铃没有响。
作为当时大昭王朝长夜司副指挥使的沈倦,亲自打造的织梦者法器,不仅能感知魇兽的气息,还能帮助云香织出一个个逼真的梦境。
当然,也会对它的缔造者有所感应。但十八年来,云香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得到华胥铃对沈倦的感知。
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从此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好像从来都不存在。
是失落的,就像沉在一口大缸中,看着冰冷的水一点一点漫过自己的胸口、口鼻、眼睛,直到整个人沉入水底,无法呼吸。
沈倦,你真的还会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