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给了林墨一块木牌。木牌是长方形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不是中文,不是任何林墨认识的语言,而是一个符号。一朵花。不是梅,不是兰,不是菊,而是一朵林墨从未见过的花。花瓣是剑形的,边缘有刺,花蕊是血红色的,像一滴凝固的血。
“这是鬼王的印记。”村长说,“带着它,那些东西不会咬你。但记住——不要直视鬼王的眼睛。看到他的眼睛,你就回不来了。”
林墨接过木牌,放进口袋里,和那缕兰草、那张照片放在一起。
黄昏的时候,他出发了。
山路比村长说的更难走。不是石阶,不是土路,而是一条被野兽踩出来的、时断时续的小径。两侧是密密的灌木,灌木的枝条上长着刺,划破了他的袖子,划破了他的手臂。血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细小的珠子,被晚风吹干,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爬了一个时辰。太阳落山的时候,他到了山顶。
鬼王庙比他想的小。
不是那种宏伟的、香火鼎盛的庙宇,而是一间孤零零的、被藤蔓和苔藓覆盖的石屋。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露出下面朽烂的椽子。墙壁是青石砌的,石缝里长满了野草,有的草已经枯了,有的还是绿的,在晚风中摇曳,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招手。庙门是木头的,漆已经掉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门上挂着一把锁,锁是铁的,生满了锈,但林墨伸手推了一下,锁没有动——它只是看起来锈了,实际上还结实得很。
他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庙的后面,找到了一扇破损的窗户。窗户的木框已经朽烂了,他用手指抠了几下,木屑簌簌地往下掉,露出一个可以容一人钻进去的洞。他钻了进去。
庙里面很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被什么东西吸收了——墙壁、地面、屋顶,所有的一切都是暗红色的,像被血浸泡过。空气中有一种气味——不是兰花的香,不是泥土的腥,而是一种更浓烈的、更刺激的、像腐烂的花瓣混合着铁锈的气味。
他站起来,打量着四周。这是庙的前殿,不大,大约三十平米。正中央摆着一尊塑像——不是佛,不是菩萨,不是任何他见过的神。而是一个戴着面具的人。面具是木头的,涂着红、黑、白三种颜色,表情狰狞,眼睛突出,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尖锐的牙齿。和村里墙上挂的那些面具很像,但更大,更精细,更——活。像不是雕刻出来的,而是从一张真实的脸上剥下来的。
塑像的前面放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蜡烛、水果、糕点,还有一束花。花是干的,颜色褪成了淡褐色,但林墨认出了它。它的花瓣是剑形的,边缘有刺——和村长给他的木牌上刻的那朵花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花?他不知道。他见过很多花——梅、兰、菊、牡丹、芍药、荷花、桂花。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它不在十二花神之中。它是被遗忘的花。
他没有在前殿停留太久。他绕过塑像,走向后殿。后殿没有门,只有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壁画——不是神佛的故事,不是英雄的传说,而是一个女人的一生。出生,长大,穿上嫁衣,被送到庙里,走进这扇门。然后画面断了。墙壁上只有空白的、粗糙的、像被刀刮过的石面。
林墨继续往前走。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米。没有窗户,没有家具,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但房间里有一样东西——花。不是一朵两朵,而是铺天盖地的、从地面到屋顶的、像潮水一样涌动的花。花的颜色是深红色的,花瓣肥厚,边缘有刺,花蕊是黑色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林墨走近了一步。然后他停下了。
那些花不是种在土里的。它们是——长在身体里的。他看到了。在花的根部,在那些肥厚的叶片下面,是人的身体。女人的身体。穿着嫁衣的、已经干枯的、像木乃伊一样的身体。她们的身体和花长在一起——不是花被插在她们身上,而是花从她们的身体里长出来,根须扎进她们的血管,茎秆穿过她们的肋骨,花朵从她们的胸腔里绽放。
一具。两具。三具。林墨数不清。她们的身体被花覆盖了,只能偶尔看到露出来的手指、脚趾、一小片干枯的皮肤。她们的嫁衣已经褪色了,从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像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布。但嫁衣上绣着的那些图案还在——金色的凤凰,银色的云纹。每一件嫁衣都不一样,因为每一个新娘都不一样。她们活着的时候,有不同的脸,不同的名字,不同的故事。但死了之后,她们都一样了。都变成了花。都变成了鬼王的花。
林墨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从女孩身体里长出来的花。他的胸口在疼——不是那种他已经学会命名的疼,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形容的疼。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来,每一根都扎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根都带来不同的疼痛。愤怒、悲伤、恐惧、恶心、无力——所有的感情混在一起,变成一团灰黑色的、粘稠的、像沼泽一样的泥,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他听到了一声尖叫。
不是从后殿传来的,而是从前殿。沈听溪的声音。
他转身,朝前殿跑去。
前殿的灯全亮了。不是蜡烛,不是油灯,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光,像血,像伤口,像一个人在被凌迟时看到的最后的光。沈听溪站在供桌前,穿着红色的嫁衣,凤冠歪了,盖头掉了,她的脸上全是恐惧——不是那种被吓到之后的、短暂的、本能的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一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的恐惧。
她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花神。他穿着一件深红色的长袍,长袍上绣着黑色的花纹——不是花,不是鸟,而是一些扭曲的、像蠕虫一样的线条,在暗红色的光中蠕动,像活的一样。他的头发是黑色的,长到腰际,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像一条条黑色的蛇。他的脸很白,不是梅那种瓷白的白,也不是兰那种玉石般的白,而是一种病态的、像死人一样的白。他的嘴唇是深紫色的,嘴角上翘,露出一个笑容——不是笑,是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只猎物慢慢走进陷阱时,脸上那种满足的、残忍的、带着一丝期待的表情。
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而是冰冷的、像金属一样的金色。瞳孔是竖直的,像猫,像蛇,像所有在黑暗中狩猎的生物。
“林墨。”他说,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水面,但那种轻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一个人在模仿人的声音,但从来没有真正学会过,“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又来了。”
林墨看着他。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这个人是花神。他的穿着、气质、说话的方式,都和梅、兰、菊一脉相承。但他是不同的。梅是坚韧,兰是幽雅,菊是隐逸。而这个人——他的身上没有那种清雅的、高洁的、像山间清风一样的气质。他身上只有一种东西。
黑暗。
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像深渊一样的黑暗。
“你是谁?”林墨问。
那个人笑了。笑容很瘆人——不是因为他的牙齿不整齐,不是因为他的嘴唇太薄,而是因为他的笑容里没有人的温度。像一朵花在开放,但开出来的不是花瓣,是刀片。
“我是花神。”他说,“但我和那十二个不同。她们是光明花神,我是——暗黑花神。她们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是不折不扣的恶魔。她们把邪恶藏在心里,我把邪恶穿在身上。她们用善良的名义杀人,我用杀戮的名义杀人。谁更诚实?”
他往前走了一步。深红色的长袍在地面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行。
“我是龙舌兰。”
龙舌兰。林墨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名字。不是十二花神之一。十二花神是梅、兰、竹、菊、牡丹、芍药、石榴、荷花、紫薇、桂花、芙蓉、山茶。没有龙舌兰。龙舌兰不是中国的花。它是外来的,带着异域的血统,带着陌生的气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片土地的、野蛮的、原始的、像刀锋一样锋利的美。
“你把那些女孩变成了花。”林墨说,声音很低,很沉。
龙舌兰笑了。“不是变成花。是变成我的花。她们是我的新娘,当然要变成我的花。花从她们的身体里长出来,根须扎进她们的血管,茎秆穿过她们的肋骨,花朵从她们的胸腔里绽放。她们永远不会离开我了。她们永远和我在一起。”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从后殿蔓延出来的花。深红色的花瓣在暗红色的光中闪烁着,像无数只睁开的眼睛。
“你不觉得美吗?”
林墨没有说话。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那张照片。
沈听溪还站在供桌前。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嘴唇在哆嗦,她的眼睛是睁开的,但瞳孔是放大的——不是恐惧,而是幻境。她已经被龙舌兰拉进了幻境,就像那些在画廊里的人一样,看到了自己最渴望的东西。但她的幻境不是画廊里那种温柔的、带着兰花香的幻境——而是一种更黑暗的、更残忍的、像一个人被按进深水里、无法呼吸的幻境。
“放了她。”林墨说。
龙舌兰歪了一下头。“放了她?她自愿来的。她替那个女孩来的。她穿着嫁衣走进我的庙,她就是我的新娘。我的新娘,从来没有人能带走。”
“你要怎样才放她?”
龙舌兰笑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梅花,不是兰草,而是一块黑色的木牌。和村长给林墨的那块很像,但上面的符号不一样。不是一个符号,而是一行字:
“游戏:献祭。参与费用:20积分。”
“这是一个游戏。”龙舌兰说,“我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她在幻境里。你要进去,把她带出来。带出来了,你们一起走。带不出来——”他看了一眼那些从女孩身体里长出来的花,“你就留下来,变成我的花。”
林墨看着那块木牌。二十积分。他手里有五十积分。从兰那里拿到的。付了二十,还剩三十。够不够走到下一关?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把沈听溪留在这里。不能让她变成花。不能让她根须扎进血管、茎秆穿过肋骨、花朵从胸腔里绽放。
“我付。”他说。
木牌在他的掌心里发烫。暗红色的光从牌面上涌出来,淹没了他的手,他的手臂,他的全身。他看到了一切——沈听溪的幻境。
那不是画廊里那种精致的、精心设计的幻境,而是一个混乱的、破碎的、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的世界。画面在跳跃,在重叠,在撕裂。酒店房间。落地窗。城市的夜景。摄影师。相机。手机。合同。签字。四十分钟。然后——不是四十分钟后的故事,而是四十分钟后的人生。她回到家里,关上门,拉上窗帘,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她不出门,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她只是在床上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裂缝,看着裂缝里的灰尘。她问自己——我还是我吗?我被拍了四十分钟的视频,我还是我吗?我被一个人看到了最私密的时刻,我还是我吗?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吗?我的名字还是我的吗?我的灵魂还是我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
画面跳转。她重新出门了,重新开始接工作了,重新站在镜头前了。但她的眼睛里没有光了。她只是在模仿——模仿一个叫“沈听溪”的模特,模仿她的笑容,模仿她的姿势,模仿她的生活。真正的沈听溪已经死了,死在那个酒店房间里,死在那个落地窗前,死在那个城市的夜景下。活着的只是一个替身,一个穿着她的衣服、顶着她的脸、替她活着的人。
画面跳转。她站在初审的赌桌旁,说出了自己的故事。她以为说出来会好一些,但说出来之后,她更空了。因为她发现——她的故事没有人在听。顾深在听,但他听的是另一个故事。林墨在听,但他听的是所有人的故事。没有人专门听她的。没有人专门记住她。她只是一个被贴在墙上的、被风吹日晒的、慢慢褪色的寻人启事。照片还在,但人已经找不到了。
画面跳转。她站在鬼王庙里,穿着嫁衣,看着龙舌兰。龙舌兰在笑,他的笑容是金色的,温暖的,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他对她说——“你不需要再装了。你不是模特,你不是沈听溪,你不是任何人。你只是一个空壳。留下来吧,变成我的花。花不需要装。花只需要开放。”
她伸出了手。
林墨抓住了她的手。
“你不是空壳。”他说。
沈听溪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泪光后面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她已经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希望。
“你是沈听溪。”林墨说,“你是那个在酒店房间里活下来的人。你是那个三个月不出门但最终走出来的人。你是那个在赌桌上说出自己故事的人。你是那个替别人穿上嫁衣的人。”
他握紧了她的手。
“你不需要变成花。你是人。你是活着的、会痛的、会怕的、但还在往前走的人。”
幻境碎了。不是碎裂,而是融化——像冰在春天融化,像雪在阳光下消融,像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天之后,终于看到了第一缕春光。沈听溪站在他面前,穿着嫁衣,凤冠歪了,盖头掉了,妆花了,但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虚假的、模仿出来的、替身的光,而是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像一颗在黑暗中燃烧了太久的星星终于被人看到的光。
他们走出了幻境。
龙舌兰站在前殿中央,看着他们。他的笑容没有变——还是那种瘆人的、像刀片一样的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更难命名的东西。像一个人在看着一只关了很久的鸟终于飞出了笼子,他的手还保持着关笼门的姿势,但笼子已经空了。
“你又赢了。”他说,“每一次都是这样。你总是能赢。”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一朵花——不是梅花,不是兰草,而是一朵深红色的、花瓣肥厚的、边缘有刺的花。龙舌兰。他把花递给林墨。
“拿着吧。下一关用得上。”
林墨没有接。
龙舌兰笑了。“不接?你会后悔的。后面的关卡不好过。你们需要这个。”
林墨看着那朵花。花瓣在暗红色的光中闪烁着,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他伸出手,接过了花。花瓣在他的掌心里发烫,和梅花的热度不一样——梅花是温热的,像一个人的体温。而龙舌兰是灼热的,像一个人的愤怒。
“林墨。”龙舌兰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说梦话,“可别忘了我。多多见面啊。”
他笑了。那笑容在暗红色的光中变得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颜色在扩散,线条在融化。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散,而是融入了黑暗。他的深红色长袍变成了雾气,他的黑色头发变成了阴影,他的金色眼睛变成了两盏在黑暗中摇曳的灯,然后熄灭了。
庙里恢复了安静。
沈听溪站在林墨身边,浑身发抖。她的嫁衣上沾满了灰尘,凤冠歪到了耳朵边,盖头被她踩在脚下。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被泪水洗过的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出口的光。那光还远,还很微弱,但它在那里。她知道它在那里。
林墨扶着她,走出鬼王庙。
庙门外,夜很深。山谷里的那些声音——哭的、笑的、呓语的、啼哭的——还在,但它们不再让人毛骨悚然了。因为它们不再是未知的了。他知道那些声音是什么了。是被同化的人,是被献祭的新娘,是在幻境中迷失的、找不到出口的灵魂。他们还在哭,还在喊,还在等一个人来救他们。
林墨不能救所有人。但他救了沈听溪。这就够了。至少,有一个灵魂,没有变成花。至少,有一个新娘,走出了鬼王庙。至少,有一朵花,没有从她的身体里长出来。
他们走下山路。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银白色的光照在山路上,照在两旁的灌木上,照在沈听溪歪了的凤冠上。她走在林墨前面,步伐很慢,但很稳。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巴和露水。她没有回头。
身后,鬼王庙的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像一只只闭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