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间仍然弥漫着雨后的湿寒。山神宇外的林间小径上,突然传来车马之音,由远及近。甲胄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殿内众人循声望去,刚一转过视线,就见一道迅捷的身影已率先穿过了破败的庙门。那人衣袍上沾满了泥泞,形容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锐利,正是之前失去了音信的供奉“卓鹰”。
而紧随在他身后踏入殿内的,便是与太子仪仗同行的侍卫统领赵方怀。
赵方怀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刚刚赶到。
卓鹰两步上前,躬身行礼后,就禀明了那日离开后的情形。
那日卓鹰奉命离开山庙,方在那连绵的阴雨中穿行了一阵,他便已察觉出不对。
他分明是按着记忆中的路径前行,却一处来时记下的标志都没有看到。他略作确认,就发现自己一直是在朦胧晦暗的雨幕中兜圈子打转,整片山岭的方位和气机都乱了。
当他登时就意识到,自己可能遭遇“鬼打墙”了,几番突破的尝试都无果后,他心中暗道不好,当即就决定放弃寻找远方的仪仗队,先行折返山庙禀报异常。
然而,当他试图回头时,却发现,就连回到山庙的路,竟也一并被雨幕吞噬,彻底“消失”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在仿佛永远也没有止境的淅沥阴雨中,继续徒劳地打转。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蚀骨阴雨”,虽然形貌与气息依旧骇人,但其间蕴含的恐怖威能却已没有多少了,只剩一副可怖的“躯壳”,徒有其表。这才让他得以支撑多日,未曾受到严重损伤。
而就在不久前,连绵不绝的阴雨毫无预兆地停了。厚重的阴云骤然消散,露出了久违的晴朗夜空。
雨停云散,卓鹰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完全陌生的山道上,四周景象与记忆中的路径截然不同。
他打起精神,着实费了好一番力气,才在错综复杂的山势中,找到一条路径,重新向着记忆中山庙的方向寻去。
而另一边,当山神庙内的空间异状随着圣子的解脱而平息,那干扰秘法、扭曲感知的无形力量也随之消散。
近卫终于重新与仪仗队取得了联系,当即便让他们迅速转向,赶来这座山庙汇合。
卓鹰在回返途中,恰巧与正奉命赶来的仪仗人马撞了个正着。
李重玴听罢,微微颔首,示意二人起身。
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臂膀,他那臂膀被某人当成了枕头,整整僵硬了一夜的。
李重玴一边活动着,一边心中不禁暗自叹息:
这人现在是彻底放开来了,行事全凭心意,毫无顾忌,真真是让他……
着实心累。
他正在心中正“抱怨”的某人,某人好似心有灵犀般,立刻就凑了过来。
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带关切:“累着了?来,我帮你揉揉,疏通疏通气血。”
说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就搭了过来。
李重玴哪敢让他那手往自己身上搭!
他想也不想,“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受惊的兔子一样,一步就从原地蹿了出去。
僵硬了一夜的身体到底有些不听使唤,加之动作又过于迅猛,李重玴脚下一个踉跄,重心不稳,又被迫急促地向前连连踏出两步,方才稳住身形,没有在一众下属面前,上演一出“平地摔”的戏码,保住了那摇摇欲坠的一点颜面。
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蹿”,把刚来复命的卓鹰和赵方怀吓了一跳。
两人下意识地就绷紧了身体,差点就要拔刀护卫了。
而殿内其他人,则是早已见惯了“风浪”。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全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卓鹰和赵方怀飞速地四下一瞟,瞧见了坐在那,笑得一脸意味深长的大剑圣。又看了一眼过于“淡定”的同僚们,也瞬间有所明悟。
两人当即便极有默契地同时垂下眼帘,收敛了所有惊讶表情,也跟着一起“短暂失明”了。
李重玴强自镇定,深吸口气,压下耳根后知后觉涌上的热意,面上一派波澜不惊,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举动突兀、也没有人惊惧仓惶仓皇。
他清了清喉咙,转而一脸淡定地询问起山外的情形,又将话题引回了正轨。
外面已经恢复正常,道路可行。
待天色又亮了几分后,李重玴便下令动身了。
众人迅速熄灭了篝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废弃的山庙。
事到如今,李重玴也没必要再先跑一步,分路而行了。
况且,他也着实放心不下。
晨间的山风格外寒凉,离了篝火,湿冷的潮气扑面而来,确有几分刺骨。
李重玴眉头微蹙,再次将那件厚实暖和的狐裘取来,不由分说地就往肃玉朝身上一裹,动作娴熟地拢紧衣襟,系好带子,又将他裹成了一颗毛粽子。
这点“小事”,肃玉朝实在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争辩。便索性由着他摆布,让抬手就抬手,让放下就放下。
倒是旁边那位没怎么见过“世面”的侍卫统领,第一次亲眼目睹此等“奇景”,看得暗暗咋舌:
他们家殿下,对人什么时候这般婆……咳!——仔细体贴过?!
今儿可真是又开眼了!
该看不该看的,该听不该听,这几天都被听过看过。李重玴其实也不怕人瞧,权当一无所觉。
待到收拾妥当,一行人鱼贯而出,踏着雨后湿漉漉的地面,向着山下行去。
离了庙宇残垣的遮蔽,山间的晨风愈发料峭,吹在脸上尤带湿寒。但那狐裘确实暖和得过分,被迫裹得严严实实的肃玉朝,脊背已经微微冒汗了。
来到山脚下,他一眼便瞧见了他那匹格外神骏显眼的“望云驹”。
望云驹也看见了他,立刻昂首发出一声欢快的嘶鸣,挣脱了牵马侍卫的手,小跑就着凑了过来,蹭着肃玉朝的手臂,围着他来回打转,分外高兴,雪白的长尾轻轻扫晃着。
赵方怀见状,心头又是一阵滴血,真想哀嚎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