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溪辞醒来,是三日之后的事。
她浑身瘫软,睁开双眼,是她能做到的最大的一个动作。
半边脸落下阴影,饶溪辞眼珠微动,看过去。
旋即,就是沐溪辞那张放大的脸,后者面无表情低下头,眼睛对眼睛。
饶溪辞自那双眼睛里看见了担忧,恐惧……多种情绪混合,可偏偏,她无法发泄,她无法通过杀死眼前人来饶恕自己。
她没吓到饶溪辞,敦得坐直,她用一种压抑的,压抑仇恨的声音道:“你别担心,我杀不死你,我杀不死你的。”
沐溪辞神神叨叨好片刻,她抓住饶溪辞的肩膀,疯狂摇晃,试图这样让她难受。
“我杀不死你!贱人,全都是贱人!”
饶溪辞暂时感知不到痛觉,她半敛眸子,任由沐溪辞打扰,无动于衷。
直到殿外的小满听到动静,大吃一惊,赶紧叫何许呈来把人拉走。
沐溪辞甩开他们,又被抓回去,“放开!我才是青痕宗少主,你们全都疯了吗!滚开,别碰我!何许呈你放肆,本少主也是你能碰的?!……”
吵闹声远去殿外。
小满打了一盆水来,坐在床边一边抹泪,一边给饶溪辞擦拭身体。
她道:“我就说少主怎么变了个性格,原来您也是青痕宗少主,宗主已经解决好了一切,您那么多年真是受苦了。”
饶溪辞动弹不得,看着她,听她说。
小满又慢悠悠道:“那日您昏迷后,和三师兄就一起送回聚灵峰,那个叫做塘郎的男子,差点刺穿了您的心脏,还好老天保佑,您活了下来。三师兄也不怎么,三天了都还没醒。宗主说他并无大碍,只可惜半月后的青云大比可能参加不了了。
真可惜,也不知道三师兄怎么会伤成这样。哦,对了,大少主,怀虚秘境突然消失了,宗主为此发了很大火。二少主精神不太好,宗主大人下令不让她离开聚灵峰。
因为这次的魔族秘境,五宗都加强了弟子的筛选,但凡身上有点和魔族相关的东西,都要经过五宗结成的筛魔案,听说处死了不少弟子。”
小满絮絮叨叨说着,知道什么说什么,何许呈回来时,小满连这次青云大比会给出什么奖励都说出来。
何许呈想阻止都来不及,她嘴快:“听闻,这次的青云榜首可是能得到那位大师姐的佩剑呢。”
“你怎么连这个都说出来了!”何许呈捂住额头,一脸痛苦。
这个消息是沐瑾过来看饶溪辞和沐溪辞时,无意间说给何许呈听的,谁曾想,小满也听见了。
“什么?”饶溪辞听见某个熟悉的字眼,微微张唇,吐出呢喃似的两个字。
小满听力不错,她忽视何许呈,以为饶溪辞对这个感兴趣,立马就把自己所知道的吐出来。
“就是那位饶溪辞大师姐的佩剑!我没记错叫做胜声,那可是一把浑身烧火的烈剑,百年来只臣服饶溪辞一人。据说,上官华少主为此和长恒宗宗主闹了不长时间,但还是没办法,好像被长恒宗宗主扔给他们二师兄,云游去啦!”
饶溪辞没再说话,她闭上眼睛。
小满自觉失言,瘪瘪嘴,拉着何许呈一起离开。
“大少主,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
大门关上,帷纱层叠落下,覆盖床榻上的女子的剪影,再也不见。
光影消失,殿内没有一点阳光,仅有几枚烛火“兹拉”燃烧。
“呼——”
殿内骤然起风,从最深处吹出,掀起薄纱,熄灭仅剩的几枚烛火。
所有光源暗下去的一刻,有人自床上坐起,肢体僵硬,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卡住一般。
半晌,一截病白纤细撩起床纱,随后,是两条微微发抖的小腿,上面还密密麻麻的交叠着不同的伤痕。
有些伤口是新的,血肉翻卷,涂了药膏,可血无法凝固,饶溪辞只是站起来,血就从小腿肚那里一路流下。
饶溪辞走了多远,血便流了多远。
可她走得依旧坚定,于是血便成了开在身后的花。
慢慢地,苦蕊雪莲从她肩头冒出,嫩黄的蕊中长出冰丝,亲昵地贴着饶溪辞的脸。
它开出枝桠,长出花瓣,雪白剔透的花瓣很快便包裹住她的小腿。
饶溪辞不紧不慢,再走出两步,她的身形一点点散成冰雾,消失在原地。
甫一眨眼,她就出现在半山腰的小木屋里。
而她的四肢也裹上了花瓣。
单于寂就躺在一点光头透不进来,陈设简单的木屋中。
饶溪辞的动作卡成一帧一帧,她走上前,垂眸打量脸色苍白的少年。
他的眉头紧皱着,似在经历什么极为痛苦的事,陷入永远无法清醒的梦魇,他时不时嘴唇微张,或许是在呓语什么。
不知怎么,饶溪辞停在距离单于寂一寸的地方,再也没有前进。
她的手顿在半空中,又慢慢放下。
她慢声道:“一如既往是个蠢货,居然要会交出自己的保命命数,当真是不顾自己的性命。”
饶溪辞也许是责备,可她的声音放的那么轻,那么缓,脸上表情也没有变化,看不出喜怒。
说完,饶溪辞缄默很久。
小满说,是她命大,塘郎没有刺到她的心脏。
她知晓,刺进去了,她的心脏被搅碎过,只是因为一个人,因为有人不想她死,于是这不死命数,便转到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