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经过人工干预的孵化,楼危诞生了。】
看到这里,卜白忽然明白了。贝壳里那些看似杂乱的“垃圾”——小裙子、南瓜碗、银筷子、营养液袋——都是楼危幼时用过的东西。她从继续展开的记忆中,很快窥见了一条小小的、漂亮得惊人的人鱼幼崽。
【小人鱼脾气很倔,眉眼神态间,已能依稀看出如今楼危的模样……他穿着那件漂亮却别扭的小粉裙,在楼月怀里挣扎、扭动,满脸抗拒。他讨厌母亲做的、味道古怪的“宝宝辅食”,也讨厌苦瓜味的营养液,更讨厌被迫模仿人类的模样,用那双银筷子去夹起令他恶心的食物。当然,他最最讨厌的,是在与母亲争吵扭打时,不经意瞥见她尾巴上那些新增的、斑驳的伤痕。】
【楼月常常背着孩子,偷偷使用抑制剂。她无法告诉年幼的楼危,退化后的人鱼寿命何其短暂;也无法解释,自己那日渐虚弱、光彩尽失的尾巴,并非被谁鞭打虐待所致,那只是血脉退行、走向终结的自然征兆。她的鳞片变得黯淡无光,边缘卷曲剥落,露出下面渗着血丝的皮肉。】
童年的楼危,对自己的身份充满困惑与抗拒。
楼月是残忍的,却也是深爱着他的。
【在大限将至前的某个深夜,楼月故意将熟睡中的孩子从楼梯上推了下去。她希望这一摔,能干脆利落地折断他的尾骨,让他从此无需依赖药物,也能维持稳定的人身。】
接着,在那个漫长而寂静的夜晚过后,楼危的母亲,楼月,便悄无声息地、彻底地陨落了。
那时的楼危太小,小到还记不清含辛茹苦养育自己的母亲,记不清那个早已淡漠疏离的父亲。他深深记住的,只有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从楼梯上滚落时,那份席卷全身的、尖锐而懵懂的痛。
......
卜白眼眶一酸,一滴不属于自己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与之前那滴充满攻击性的眼泪截然不同,代表着楼月的那抹温柔光点,只是静静地、眷恋地绕着卜白转了一小圈,然后,便如星屑般温柔地消散了,从此彻底归于虚无。
卜白将记忆中看到的景象,简单复述给小黄鸭。
半晌,大主教的意识传来,语调是毫不掩饰的冷漠:【看,这就是亲近人类的下场。冷酷、自私、不可信的臭人类。】
随着遗迹主人的彻底消散,支撑这座宫殿存在的最后能量开始逸散。墨色的光点如萤火般,缓缓汇入卜白的左手。她感受到一阵异常温暖的能量,心情却沉甸甸的,并不愉快。
“不是说幻想种没有性别吗?”她低声问,语气复杂,“怎么……变成人之后,反而过得这么……”
“当她选择退化为普通人鱼,性别与随之而来的枷锁,便成了她必须承担的‘代价’。”小黄鸭飞快地啄了一下她的手指,语气是近乎冷酷的科普,“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旁人,也无需旁人同情。”
“啧。”卜白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这声笑里,更多的是对记忆中那张模糊男人面孔的鄙夷与批判。男人的劣根性,从古至今,她还真没见过几个像样的。
二十多秒后,失去了核心的珊瑚宫殿开始剧烈震颤,在海水的挤压下轰然坍塌。遗迹中积存的巨量垃圾被水流裹挟,如同黑色的浪潮般汹涌袭来。卜白脚下本应坚实的地面骤然变得无比松软,她身形一歪。
“遗迹都塌了,下面还能有什么?”她心里正纳闷。
下一秒,松软的沙砾“噗”地破开,一只沾满泥沙的手猛地伸出,紧紧抓住了她的脚踝。
手上的触感真实而冰凉,伴随着记忆的闪回,楼危瞬间确认了来人的身份。
“……你打过遗迹主人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刚从沙土中挣脱的艰难。
卜白猛地对上他的视线,心里没来由地一虚,垂眼时,指尖无意识地抹掉了眼角残留的那点湿痕。
“打什么打,”她别开脸,语气故意放得随意,“遗迹的主人……百八十年前就死了。我根本没遇到什么难关。非要说的话……”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女人的眼泪,大概算是一种……大杀器。”
楼月那张美丽而哀戚的脸,冲击力太强,让她现在都有些回不过神。
更何况,那是楼月留下的……唯一的遗物了。
卜白的目光在楼危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对比。
“你长得很好看。”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像你的母亲。
后半句,她咽了回去。
不等楼危反应,她已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抑制剂,塞进他手里。
“……谢谢。”楼危接过,低声道谢。这声“谢谢”具体是为了哪一句,他并没有说清,只是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十分钟后,岸边。
楼危望着那个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人群与晨昏中的背影,心脏毫无预兆地、沉沉地“咯噔”了两下。
不,不止是“咯噔”了两下。
那是吊桥效应下,心脏因紧张和某种不明情绪而急剧收缩的悸动;是收到那句突如其来的赞美后,羞意一路烧红耳尖的恍然;更是分别时刻,视线不由自主追随,直至尽头,心头泛起的、那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紧了紧手中那幅刚从废墟沙砾下挖出的、被时光掩埋的画像,脚步顿住。片刻后,他再次转身,朝着与卜白相反的方向迈开步子。奔跑时,海风拂过面颊,脚步竟有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释然。
这幅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破烂垃圾的旧画像,对他而言,已是命运馈赠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