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荣忘了打开禁闭室的灯，房间里光很暗。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这样的黑暗，思维也发散到遥远的地方去。

楚庭玉在说些什么，他没兴趣听。无意义的废话从他左边耳朵灌进来，从他右边耳朵流出去，变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霍荣开始想，他上一次和楚庭玉说话是什么时候，是他和秦方好互换了身体，回到霍家老宅的时候。

那时直到现在，他们再也没有过一个字的沟通，好像楚庭玉对他的要求低到只要活着就行。

与之相反的是秦方好，他总是在打通讯，和他爸打通讯，和他妈打通讯，嬉皮笑脸，嘻嘻哈哈，一家三口人有说不完的话。

霍荣想象了一下，将自己放到秦方好的位置上，他没办法做到每周，不，每月都和楚庭玉、霍正明通话。那种情况下最先和他熟悉起来的人大概是医院的医生。

为什么秦方好有那么多话说？

为什么他们沟通可以和和气气、顺顺利利？

为什么他们会给他寄肉，会关心他有没有遭遇恒星风暴？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好了，那就这样，你去和季家的Omega见一面吧。”

霍荣下意识反驳，“我不会去见任何人，你们不用打我的主意。”

他随即意识到，正如自己没有听楚庭玉说话一样，楚庭玉也不在乎他的反应，他们在没人用心的情况下侃侃而谈了十几分钟。

霍荣想笑，于是他也笑了。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哪怕通讯对面的楚庭玉没有打开视频功能，对方看不到他也要做好上战场的准备。

“我不会和任何人联姻，也不会去见你们准备好的任何人。如果他觉得曼施坦因不够他吃，请他随意处置霍敬。”

楚庭玉没想到霍荣还有顶嘴的时候，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话，半天后才道：“你这话像什么样子，联姻对你有好处呀。把婚事让给霍敬，谁知道他会不会动不好的心思？”

“那就随他折腾，我不在乎。”

“霍荣！”楚庭玉顿时叫起来，平时温柔如水的Omega，提起嗓子来竟也像一只惊惶的水鸟叫，“你是不是得意忘形了，你忘记自己坐上这个位置有多难了吗？”

霍荣很少和楚庭玉这么说话，他的Omega父亲柔弱、无助，在楚家是联姻的耗材，嫁到霍家来，也只是用来粉饰太平的大房太太。

霍荣一直记得小时候楚庭玉以泪洗面的样子，那时楚庭玉还没能接受自己联姻的丈夫是一个情人多如蚂蚁的种马。

他反反复复告诫霍荣，“你一定要争气，爸爸只有你了。”

霍荣只是忽然忍不下去了，甚至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长久以来的忍耐在如今失了效。

他冷笑，“谁坐上这个位置，不都是霍正明决定的吗？可惜他基因不好，在外面播尽了种也生不出第二个S级的Alpha。”

“霍荣！”楚庭玉气急败坏，“你怎么变得这么粗鄙了？！”

霍荣掀了掀嘴角，戳破伪装的平静给他带来一股莫名的快//感，像撕掉指甲边缘的死皮。

这股快//感刺激他继续往下说：“我说错了吗？霍正明恨死我了吧，他的信息素等级只有A，和他的蠢儿子霍敬一样高。他是不是早就想挖了我的腺体给自己装上……”

“闭嘴！”楚庭玉呵斥道，末了，他又慌乱地道，“你怎么能把你父亲想得那么坏。”

霍荣不说话。

楚庭玉抽噎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有点意见，但父子俩哪有隔夜仇，霍家迟早是你的……”

没劲，没意思。霍荣想听的不是这些，他宁愿楚庭玉和自己大吵一架，用最面目狰狞的样子朝自己嘶吼。他想听到楚庭玉说“杀了他”而不是“原谅他”。他希望楚庭玉是一个泼皮无赖，而不是——而不是——算了。

“我不会去联姻的。”霍荣最后一次重复，“让他把他的好婚事留给霍敬。”

他没再听楚庭玉说一句话，直接挂断通讯。

黑暗如同一件厚重的外套，沉沉包裹了他。禁闭室隔绝了光明、声音与气味，霍荣仿佛又回到了易感期里，没有思考的余力。

或许比起切实的、拥有思考能力的人类，成为一只依照本能行事的野兽会更轻松。

他在无光、无声、无味的世界里不着边际地思考，自己也被同化成感不到光、听不见声、闻不到味的生物。

时间变得遥远，不知过去了多久。禁闭室厚重的金属大门传来一声轻响。

霍荣抬头，不是他的错觉，门口又响了几声。没得到他的回应，那门从外向内推开，露出一条缝隙。明亮的光线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霸道蛮横地挤占了他们所能标记的每一处。

有人逆光走进来，停在他身前，弯腰，带来了光和声。霍荣闻到浅淡的沐浴露的香味，于是他的嗅觉也跟着恢复了。

“霍总，你感觉怎么样？我看你太久没出来，怕你的易感期又犯了。”

霍荣回神，“我没事。”

秦方好又问：“你和楚先生联系，报平安了吗？霍青特意交代过，楚先生很着急。”

霍荣垂眸，思绪流转片刻才道：“嗯。”

“那就好，”秦方好放心道，“我也要和我爸我妈打个通讯。”

他愁眉苦脸，“自从他俩知道我在恒星风暴期间偷偷跑回主星，那可真是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我还得挨个哄他们俩。”

霍荣盯着他看，目光让秦方好有点背后发毛。但他只提了一个很奇怪的要求，“你和他们通讯时，我能在旁边吗？”

秦方好目光一凛，“告状精不是好老板。”

霍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