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在说，不听霍荣想说什么，所以霍荣总是在沉默，他的意见与表达无关紧要，他也无关紧要。

就任承天大厦总裁职位的第一天，霍荣从霍氏老宅自己生活了十几二十年的小楼里搬出来，搬到了距离承天大厦更近的大平层，独居。

他把自己的灵魂从霍家广袤又狭窄的庄园里拖了出来，丢进大平层的禁闭室，等着风慢慢将它吹干。

联姻不过是天上下的又一场雨罢了。楚庭玉没有扇他耳光，没有砸他的办公室，没有对他下跪。

他劝说霍荣接受联姻的说辞，霍荣都记不清了。语言轻飘飘地从他的心上滑过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柔韧的膜。

“我只能听你说，”霍荣轻声道，“我不记得他对我说了什么，所以只能听你说。”

秦方好在他旁边，脸埋在膝盖里。霍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建议。黑暗中秦方好的脊背如同一片延绵的山脊，薄而凌厉，山脊在呼吸，秦方好在抖。

他慢慢挪着下巴，吸吸鼻子，他在哭。

霍荣的呼吸放轻，他打开书房的落地灯。温暖的光瞬时铺开，秦方好眯起眼，眼泪顺势挤出来，滑过他的脸颊。

泪光让他的眼睛又亮又透，霍荣忍不住伸手，捻掉他眼角的一滴泪。

“你为什么要哭？”

秦方好的睫毛被泪水粘连，黏成一把漆黑的小扇子。小扇子扑闪扑闪，他狼狈地擦擦眼睛，声音犹带哽咽，“他们怎么能这么不把人当人看呢？”

霍荣抽纸，擦干秦方好脸上的泪痕，“可是我享受了霍家的钱财，我理应负起我的责任。”

秦方好湿漉漉的眼睛瞪他，“那是建立在他们把你当成人看的基础上！你怎么一点脾气都没有哇！”

霍荣几乎想把他抱进怀里，他的手指神经质地弹了两下，终究克制住冒犯的动作。

“我已经从老宅搬出来了，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好了很多。”

“那联姻呢！”秦方好怒道，“你要答应他们去联姻吗，和你爸的情人联姻，当一个偷情摆件？！”

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只剩秦方好粗重的呼吸声。

脑袋充血的秦方好堪堪恢复理智，偷情摆件，骂得也太难听了。

他不敢看霍荣的脸色，揪住霍荣的睡衣衣袖拽了两下，“不是你的错，是他们不要脸！”

“我不会答应联姻。”霍荣说，“让我辞职也好，把我赶出主星也好，我不在乎。”

他垂眸看着秦方好的发顶，着重强调，“我不会联姻。”

“好憋屈，”秦方好小声嘀咕，“有没有让我心情愉悦一点的选项，比如把老霍总搞下台，独掌霍氏之类的。”

霍荣很快地翘了一下嘴角，解释道：“其实我不喜欢做生意，我也不喜欢总裁这份工作。如果不是我的Omega爸爸需要我担任这个职位，如果不是其他人上位会对我们很不友好，我可能会直接逃跑，躲到一个偏远的小星球去。”

“躲去小星球，你要干什么？”

“养老，可能种点花，学习一些感兴趣的新技能，再研究星舰工程学的资料。我小时候的梦想是当一名星舰工程师。”

秦方好抿抿唇，他将手伸向霍荣的后颈，撩开他的头发。霍荣温顺地垂下头，没有一点Alpha的防护意识。

那颗在霍荣后颈突突跳动的腺体光滑、平整，看不出异样。秦方好犹豫着，手指向下滑过那片皮肤，一寸寸摸索。

霍荣浑身一僵，双拳紧握，但他的声音仍是轻缓平和的，像是在森林里捕捉到了小鹿的踪迹，生怕任何一点动静都会吓走那美丽的生灵。

终于，秦方好的指尖触摸到凹凸不平的位置，那是细细的一条，走势嶙峋，就这么藏在霍荣的腺体上。

霍荣压着呼吸，乖乖俯身，“后来家里给我安排了修复手术，伤疤已经被修复到肉眼难以分辨的程度了。”

看不出来，但还是可以摸出来。过往的伤痛，似乎是忘了，但伤痕依旧铭刻在灵魂上。

秦方好沿着疤痕又轻又缓地摸了几遍，腺体在他的指尖下方跳动得越来越猛烈。他闻不到气味，他的家里也没有信息素检测仪，甜香将无知无觉的Beta环绕，浸透他的每一寸，头发、睡衣、拖鞋。要是信息素能凝成水，他整个人都会被霍荣的信息素打湿。

嘀嘀嘀！

秦方好吓了一跳。

霍荣手腕上的抑制手环炸开刺耳的警报声。他握住手环，声音沙哑，“借你家厕所用一下。”

他快速起身，翻出行李箱里的抑制剂，大步走出书房。

秦方好仍蜷在书房的沙发上。

不知道是不是成为Alpha带给他的灵魂痕迹，他总觉得自己闻到了霍荣信息素的味道。他本该闻不到，但他无法感知的香气却在空气里游荡，似有似无，像一条柔软的缎带，缠住秦方好的手。

他环起双臂，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脑袋藏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