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的嘴角弯了一下,松了口气。
她换上了自己的白色帆布鞋,昨晚穿来的,被放在玄关鞋柜旁边。鞋子合脚,和那身松垮垮的衣服搭在一起,倒有种说不出的协调。
上面是别人的衣服,松松地罩着;下面是她自己的鞋,稳稳地踩着。
钟寒松看了她一眼,举起相机。
“站到窗边。”
白驹走过去,站在那片阳光里。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的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是垂着,又搭在窗台上,又放下来。
“手自然垂着。”
她把手放下来。袖口盖住半个手背,她动了动手指,想把它拉上去,又没动。
“别动。”
那个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敢动的力量。白驹的手指僵在原位,连呼吸都放轻了。快门响了一声。
“转身,侧对镜头。”
她转过身,侧脸对着镜头。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挡住半只眼睛。她没去拨。
“低头。”
她低下头。光从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里,脸完全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下巴的弧度和一截脖颈。衬衫领口往下滑,露出半边肩膀。
快门响了好几下。
“抬头,看镜头。”
她抬起头,目光从地板移到镜头。眼睛被光刺得微微眯起来,睫毛颤了两下,嘴唇张着,像要说什么又没说。她看不清镜头后面那双眼睛,但她知道她在看自己。
“听话,别眨眼。”
她忍着没有眨眼。眼睛开始发酸,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浮上来,把镜头后面的那张脸模糊成一个温柔的轮廓。她不知道自己在镜头里是什么样子,只知道那道指令让她不敢动。
“好。”
快门响了。白驹的肩膀松下来,像是被解除了什么禁令。她眨了眨眼,那层水雾碎成几滴,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她抬起手想擦,还没碰到眼睛,钟寒松的声音又响了。
“别动。”
她的手停在半空。
“就这样。”
快门声又响了。白驹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
她不知道这个姿势好不好看,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那只手悬了很久,久到肩膀开始发酸,久到她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摆在橱窗里的东西,被人从各个角度打量、审视、记录。
“可以了。”
她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钟寒松放下相机,看着她。
她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层薄薄的水雾,睫毛湿湿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像是在等下一个指令。
钟寒松看了她两秒。
“过来看照片。”
白驹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距离很近,能闻见她身上那种干净的香味。放在之前,她肯定就嘻嘻哈哈大方凑到人身边了,但因为昨晚的事,她心里有鬼,就没敢侧头看她,只是盯着那块小小的屏幕。
“这是我?”她问。
“嗯。”
“我长这样?”
钟寒松侧头看了她一眼。白驹没注意到那道目光,还在盯着屏幕。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红照得透亮。头发还是湿的,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你平时不照镜子?”钟寒松问。
“照。”白驹说,眼睛没离开屏幕,“但镜子里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的?”
白驹想了想,没想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想再说什么,发现钟寒松正在看她。意料之外的对视来得突然,打乱了她的腹稿,白驹看向这人的眼睛,又看她眼下的小红痣,又反应过来不看着人家的眼睛似乎不太礼貌,便又克制自己把视线放回到对方的眼睛。
她看着那双眼睛,脑子里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
“在看什么?”
更糟糕的是,钟寒松似乎没有刻意略过白驹这短暂走神的意思,直接点了出来。
白驹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大概过了有一会,才硬邦邦说了一句,“你拍得真好。”
就在她侧过头的一瞬间,她很确定她听到了钟寒松笑了一声。
这女人什么意思!
她抿唇,控制不住,耳朵从耳尖开始发烫,顺着耳廓往下蔓延,烧到耳垂,烧到耳后的那一小片皮肤。
她盯着窗外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数,数到第七片的时候,她听见钟寒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照片还要不要看了?”
白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钟寒松已经低下头在翻相机了,手指在按键上慢慢按着,她盯着那张照片,耳朵还是烫的,但她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张也不错。”她说,声音还是有点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