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携着闽南特有的潮润水汽,穿窗而过,拂动案上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橘色光晕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木墙之上,明暗交错,各藏心思。
江林宴立在窗前,月白长衫被晚风轻轻撩起下摆,脊背挺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孤冷倔强。他目光牢牢锁着街对面那间凉茶铺子,暮色四合,檐下一盏昏黄油灯静静亮着,竹帘半垂,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瘦身影正低头收拾碗筷---陈听荷。
那抹身影安稳平淡,烟火缠身,是他在闽南岁月里,难得窥见的干净暖意。
李圳宇端坐椅中,周身贵气敛于沉静之下。他望着堂兄孤峭的背影,心底清楚,二十余年深宫遗弃之痛,早已刻入江林宴骨血,绝非三言两语便能消解。皇家欠下的债,隔了千里山河,隔了一世浮沉,终究要由后辈来直面。
“堂兄守着方寸,便以为可独善其身?”李圳宇缓缓起身,步履轻缓走向窗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落向那间凉茶铺,“当年四皇叔隐世之事,早已被京中暗流盯上。闽南看似偏远安宁,实则早被各方眼线渗透。你护得住海云间一时,护不住她一世。”
江林宴指尖微蜷,眸色冷沉:“我闽南地界,山高路远,远离你们王权纷争。只要我一日在此,便无人能强行带走她。”
“强行?”李圳宇低眸轻笑,笑意不达眼底,“堂兄可知她身世根源?她眉眼之间,不止与你母妃海书云有七分相似,更是牵扯着当年一桩秘辛旧案。当年四皇叔与海书云相守,并非全然情爱纠葛,背后藏着前朝遗留的隐秘势力,如今那股势力悄然复苏,四处搜寻遗落之人,她,便是他们首要目标。”
这话一出,江林宴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他只知陈听荷眉眼熟稔,心生护念,却从未深究她的来历,只当是闽南本地寻常孤女,靠一间凉茶铺勉强度日。此刻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沉,无数细碎的疑点骤然串联。
难怪她孤身一人无亲无故,难怪她性子清冷疏离,难怪眼底总藏着一抹化不开的怅然,原来一切皆有缘由。
“你从何处得知这些?”江林宴侧首,目光锐利如刃,紧紧盯着李圳宇。
“东宫藏书阁,封存数十年的密卷手扎,皆是黄爷爷亲笔批注。”李圳宇语气平淡,字字沉重,“我离京南下,一是寻回她,护她,二是阻断暗处势力的阴谋,避免战火再起,牵连无辜。她无辜,你与皇叔,亦是当年的受害者。我从无意逼迫,只求携手安稳。”
“是我说的不够明白?你母妃与阿禾生母是表亲,阿禾的生母是前朝流亡公主。二十余年前右相温**软禁她生母并生下她,其中缘由又如何?”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夜色沉沉,街巷行人渐稀,南国小城褪去白日喧嚣,只剩流水潺潺与风声簌簌。血脉同源的两人,一个生于深宫,身负家国重担;一个长于乡野,背负半生怨怼,命运交织在此刻的闽南小城,进退皆是两难。
街对面,陈听荷收拾完铺中杂物,抬手揉了揉微酸的肩头。白日里来往客人络绎不绝,熬煮凉茶、打理铺面,一日辛劳,早已疲惫。
她下意识抬眼,望向斜上方海云间二楼的雅间。
那扇窗敞开半寸,灯火摇曳,隐约立着两道修长身影。
近来日久,她早已习惯江林宴不动声色的关照。温热点心,清冽好茶,细雨时的油纸伞,日暮时的默默相望,温柔克制,从不逾矩。她不排斥这份亲近,大抵是那双眼眸里,藏着一种莫名的羁绊,温和又沧桑,让人莫名心安。
可今日,那间雅间里除了江林宴,多了一道即陌生又熟悉的贵气身影。
那人风尘气息未散,却难掩皇家风骨,周身清冷疏离,与闽南的温润烟火格格不入。陈听荷心头莫名一紧,指尖微微收紧,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蔓延。
她隐约察觉,平静安稳的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收好铺面门窗,吹灭檐下油灯,陈听荷转身走入狭小的内院。院中种着几株青竹,晚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她自幼心思敏感细腻,这些时日城中莫名多了不少陌生面孔,行踪诡秘,眼神游离,皆不似寻常行商旅人。
原来不止海云间不简单,这座安稳的闽南小镇,早已暗流涌动。
雅间之内,烛火忽的一颤。
江林宴沉默良久,心底层层防线,在李圳宇坦诚的言辞下,裂开一道细微缝隙。他恨皇城的薄情,却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所言,句句属实。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宿命,从降生那日起,便无从逃脱。
“我可以不阻拦你查探旧事,也可暂且放下过往隔阂。”江林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妥协与隐忍,“但我有三条件。”
李圳宇眸光微动:“请讲。”
“其一,不可透露阿禾真实身世,不许将她卷入朝堂权谋;
其二,不得强行带她离开闽南,一切遵从她本心意愿;
其三,京中势力不得踏足海云间,不得惊扰我母亲安身之地。”
三条规矩,字字恳切,皆是守护。
李圳宇颔首,神色郑重:“可。以吾之名立誓,此生必护其安稳,绝不强人所难,亦不会惊扰四皇叔家眷安宁。”
暗夜之中,誓言轻落,化解了初见时的剑拔弩张。
只是二人皆心知,暂时的议和不过是权宜之计。尘封二十余年的皇家旧怨、暗处蛰伏的神秘势力、陈听荷扑朔迷离的身世,层层迷雾笼罩在闽南上空。
楼下客栈长廊,脚步声轻缓细碎,几道黑影隐于廊柱阴影之下,眸光阴鸷,死死盯着二楼雅间的灯火。
千里追来的暗探,蛰伏已久的敌手,早已将这座临海客栈,围得密不透风。
一场关于旧情、血脉、权谋的棋局,已在无声之中,落定了子。
烛火摇曳,暖意浅浅笼住整间雅室。
江林宴与李圳宇一前一后立在窗前,方才立下的三条约定,如同一道无形盟约,暂时抚平了血脉相隔二十余年的芥蒂。
江林宴收回远眺的目光,面色稍稍缓和,只是眉宇间那抹经年不散的冷意依旧浓重。
“我母多年居于闽南僻静村落,不问世事,只求安度余生,经不起半分惊扰。”他语声压得极低,“当年我父黯然远去,耗尽半生心力护我母子平安,我守着海云间,便是守住这一方与世无争的安稳。”
李圳宇微微颔首,神色沉敛:“我明白。此番南下,只为揪出借旧案作乱的祸根,绝非为寻亲追责而来。四皇叔的苦衷,皇家亏欠,我心中自有分寸。”
二人言语渐缓,紧绷的气氛悄然松缓,可窗外潜藏的寒意,却分毫未减。
夜色渐深,街巷行人绝迹,唯有晚风卷着海边潮气,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戾气,悄然漫过海云间的木楼回廊。
廊下梁柱交错,阴影重重,几道黑衣人影屏息蛰伏,身形压低,呼吸极轻,藏在暗处一动不动。他们衣料粗硬,掌心覆着薄茧,眼底泛着冷戾,分明是常年游走在刀尖之上的死士暗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