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小懒。

这个名字我恨了十八年。

高一第一天，班主任拿着花名册念到“林小懒”的时候，整个教室安静了三秒钟。然后有人笑了，不是那种偷笑，是“噗”地一声喷出来的那种。

我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花名册，大概以为印错了。

“林小懒同学，”他说，“这个名字……很有特点。”

全班又笑了。

我在心里把我妈骂了一百遍。

她说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我出生那天她太累了，觉得“懒”是一种福气。可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在接下来的很多年里，成为我被所有人记住的唯一标签。

“哎，你就是那个‘懒’啊？”

“你是不是真的很懒？”

“你上课会睡着吗？”

诸如此类的问题，我听了无数遍。

但高一那年秋天，最让我头疼的不是名字，是我的同桌。

他叫明夜。

明天的明，夜晚的夜。

这个名字也好听得太犯规了。我心里不平衡了整整一个星期。凭什么他叫明夜，我就叫小懒？凭什么他的名字听起来像小说男主角，我的名字像村口二丫？

而且他长得还好看。

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安静的那种。五官端正但表情很淡，像一杯白开水，喝进去才发现是甜的。头发有点长，低头看书的时候会遮住眼睛。个子很高，坐在最后一排不是因为成绩差，是因为太高了。

开学三天，我和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这个座位是你的。”我说。

“嗯。”

“你的书可以放这边。”我指了指抽屉。

“好。”

“你叫什么名字？”

“明夜。”

“哪个明？哪个夜？”

“明天的明，夜晚的夜。”

然后他就低头看书了，一副“对话结束”的样子。

我气得牙痒痒。

什么人啊，多说一个字会死吗？

我们之间唯一的“交流”，就是每次他超过那条线的时候，我用笔敲他的手肘。

那条线是我画的。

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从桌子前端画到最后端。不是我要搞什么三八线，是他的胳膊肘实在太能越界了。每次他认真做题的时候，右胳膊就会不自觉地往我这边挪，一寸一寸地，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等我的地盘只剩下三分之二的时候，我就会用笔帽敲一下他的手肘。

“过线了。”

他低头看看那条歪歪扭扭的线，默默把胳膊收回去。

整个过程没有对话，没有眼神交流，像两个遵守交通规则的路人。

我一度怀疑他有社交障碍。

直到那个下午。

九月最后一周，周五，最后一节自习课。窗外的阳光比平时更烈，把整张桌子烤得发烫。我把课本往阴影里挪了挪，还是觉得热，干脆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半梦半醒之间，我感觉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身上。

很轻，像一片叶子。

我迷迷糊糊地抬头，发现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拉上了一半，刚好遮住了照在我桌上的那片阳光。我的同桌——那个一天说不了十句话的明夜——正低头做题，表情和平时一样淡漠。

我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又趴了回去。

但那天放学后，我发现那条三八线被擦掉了。

不，不是擦掉了，是被改过了。原来那条歪歪扭扭的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新的、笔直的线，从桌子前端一直画到最后端。线的新位置比原来往他那侧移了两厘米。

我看了看那条线，又看了看正在收拾书包的明夜。

“你画的？”我问。

“嗯。”

“为什么往你那边移？”

“之前的太歪了。”

“那你可以擦掉重画一条一样的啊，为什么移位置？”

他动作顿了一下，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