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开口借学生证,他不会帮忙——他会举报。
何瑛一时之间也没想到其他办法,只好先回地下阶梯这边的练习室查看情况。还没走到门口,贝斯声先撞出来,紧接着是极重的鼓点,一下一下,像是心脏起搏器叩击胸腔。
何瑛情不自禁放慢脚步,害怕影响他们的演奏。
吉他的失真音色拉满,刺拉拉地灌满整个空间。人声引入,没有具体句子,只是破碎的哼唱,几句之后叠上一层和声,一高一低地缠绕一小节,像是有人在水面依次丢下两块石头——一层涟漪嵌套一层涟漪。
人声吟唱继续逐渐高亢,伴随的键盘和弦也像是一重一重的潮水,逐阶上涨。
人声骤停。
贝斯切进来,一个低音长声,震得空气都在抖。它没有跑出旋律,而是稳稳拖住上面的潮水,像是水间若隐若现的黑色礁石。
贝斯停歇,人声重新登场,却越来越弱。
何瑛弯腰,静悄悄地从卷帘门的缝隙钻进来。她一进来,恰好见到章默抱胸站在舞台侧面,她垫着脚慢步走过去,想要吓他一跳,就听到这人突然说话,“放心,他什么都没说。”
“没说就好。”
见吓他的想法已经暴露,何瑛干脆光明正大地给了他一肘子,“你昨天怎么不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这人又开始装傻,明明之前打电话的时候,何瑛没解释,他立马就明白发生什么。
“呵呵。”
真搞不懂他到底怎么想,昨天才威胁要自己把继承权转移给他,今天开口让他帮忙,他又二话没说直接到场。
虽然也有可能是那笔误工费的缘故。
何瑛有点拿不住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往屡试不爽的识人招式,放到他身上,却总是得出令自己难以信服的结果,最后她只能说——
章默真是个神奇的人。
这时音乐逐渐停歇。
这股强劲的潮水,盖过礁石,最终漫上沙滩,乖顺地浸湿何瑛的脚踝……
然后就是一阵欢呼庆祝——
有人在大喊,嗓音满是兴奋,“一段时间没练,我们配合还是这样合拍。”
何瑛鼓着掌,刚踏上舞台的阶梯,迎面就是欣欣猛扑上来的拥抱,“何学姐!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你救了我们乐队!”
“提出解散的时候,我都以为那就是我最后一次摸键盘,”欣欣把头靠在何瑛的肩膀,蹭了蹭,又握着她的手举高高,“既然学姐都来了,那我们干脆把主唱也定下。”
回应欣欣的是鼓手一段快乐的随性SOLO。
何瑛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被推着到了观众席,舞台上乐队四人难得全在场,就连原本放大家鸽子的吉他手不知道为什么也赶了过来。
“我们都来选一段试试,看谁更适合。”
欣欣刚说完,吉他手直接举手,“没那么多时间练习,我弃权。”
直接被欣欣飞了一记白眼。
鼓手蓝刺头本来也想齐全,奈何吉他手已经堵死他的路,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欣欣的眼色,最后还是捧场地贡献了一段。
只能说KTV水准,还得开原唱的那种,应付普通大众音区的歌还凑合,但是乐队的歌有不少高音区位,这个哥靠破音和硬吼拉上去,反而越唱越上头,逼得话筒都开始爆出“兹兹”的电流声。
逼得欣欣把他的嘴捂上,大家的耳朵才逃过一劫。
最后就剩下欣欣和小君。
小君在乐队不仅负责贝斯,还得兼顾写歌,属于编曲写歌词的全能型角色,按照大家的想法,能写歌的人应该最懂怎么唱。
果然他一出场没急着开口,先弹了一段贝斯前奏。
音符不密,每个落点都稳准狠——冲撞胸腔的低频吊足人胃口。
没想到他一开口——
何瑛摸了摸耳朵,这是在唱歌?
如果是蓝刺头是物理攻击,那么小君是物理攻击兼顾心理攻击。倒不是跑调——他音准还在。问题是他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该收的地方他泼,该轻的地方他砸,明明是酝酿,他唱出朋克的愤怒。节奏更是随心所欲,蓝刺头跟了两句就放弃了,一脸“你想要干嘛”的表情。
更致命的是他的音色。完全不同于他说话时清脆的少年音。扁,紧,像是被人勒住嗓子拽到台上唱歌。
何瑛听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写歌的时候,到底在想些什么?’
“停停停!”
捂着耳朵的何瑛冲上舞台关掉话筒,“够了。”
小君看起来还有点意犹未尽,“没想到咱唱得这么好,之前没选主唱,确实浪费咱的才华。”
再看舞台上直面物理攻击的几人,身体已经僵直了。
见没人能帮忙劝阻小君,何瑛只能拉住他蠢蠢欲动伸向话筒的手,“你这嗓音必须秘密武器,初赛怎么配得上你,至少也得……决赛。”
“是不是?”
没人反对。
主唱就这么顺理成章落到欣欣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