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洞穴里,各种各样的香具和香料杂乱地堆放在角落。桌上一根蜡烛孤零零地燃着,烛光如豆,蜡油如眼泪般滴落下来,慢慢积攒成油汪汪的一滩。蝉儿盘腿坐在地上,身下法阵缓缓转动。
她面前横亘着九桉的妖身。
但原本高大粗壮的妖身,此刻却缩成了一株树苗。
蝉儿嘴里念念有词,在法阵的作用下,树苗悬浮于空中,不停地旋转并抽出新的枝条,随后树苗渐渐长高,树干也开始分化,直到变成无数根枝条。
灰白色枝条貌似有了灵性,像触手似的游动在法阵上方。
少顷,蝉儿一声喝:“去!”
枝条迅速散开,或匍匐在地下,或贴在洞顶,又或缠绕在墙壁上,一眨眼便没入了泥土中。
一只蚯蚓爬到了蝉儿身边。
它身长七尺,约有洗脸盆那么粗。蝉儿停下手头的动作,问:“剩下的洞穴和通道都堵上了吗?”
蚯蚓不会说话,默默点了点头。
“好样的阿土,”蝉儿摸摸它,低头沉吟了一会儿,便道:“产鬼被他们抓住了,凭那两个人的本事,很快就会发现我们,我不是他们的对手,为今之计,只有先躲起来。”
旁边有张躺椅,上面躺着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身上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灰衫,他的脸白净又瘦削,表情十分安详,安详到毫无一丝生气。
蝉儿望向他,目光突然变得异常温柔,“咱们的洞穴很隐蔽,那群死人也能够抵挡一阵,还有九桉的妖身相护,他们找不到我,兴许过几天便会离开。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你。”
显然,她是得不到任何回应的。
“你费尽心机,便是想复活他么?”
洞穴中,不合时宜地响起另外一个人的声音。
蝉儿一哆嗦,吓得立即站起身。待看清楚来人,她惊讶地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云沧玄从黑暗中缓缓走来,“柳宅的井里有你布下的传送阵,通向九桉的妖身。改变一个法阵的位置与传送方向,对我来说并不困难。”
蝉儿心中蓦然一跳,半个时辰前,她再次回去查看时,妖身里空无一人。但缚灵阵已然被破坏,九桉的魂魄也不知所踪,她思来想去也没明白他们是用何种手段不声不响地离开,谁承想是由于自己的疏忽。
“如果我没忘记消除那个法阵,你们根本不可能逃出来,更不可能站在这里。”蝉儿咬牙切齿地说,面上虽不认输,但眼睛里分明流露出紧张的神色。见云沧玄只身一人,她又强作镇定地咧开嘴嘲讽道:“和你在一起的小白脸呢?他怎么没来?被活死人撕碎了?哈哈哈哈。”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云沧玄笑笑,将话头引到正题上:“四十年前的那场大火让所有人都以为你们兄妹死了,殊不知那只是你的障眼法,你是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那座宅子的,更放不下宅子里的人。”
他瞟了一眼躺椅上的男子,“他已经是个死人了,你守着这具身体也无用,起死回生,就连神仙也做不到的事,你更不可能。”
“那是你见识浅薄,”蝉儿立即否认,“我自有救他的办法,只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可以炼出返魂香,若没有你们横插一脚,我绝对能救活他!”
“原来这香叫做返魂香,我的确没有听说过,”云沧玄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直截了当地说道:“看样子你并没有成功,那些供你差使的活死人全部都是失败品吧,返魂香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其实你也不清楚,只能抱着那点卑微的希望,一遍又一遍地试下去。”
“胡说!返魂香是神物,死者在地,闻气即活,羊皮卷上记载的不会有错,你又不懂。”
“好,我不懂,”云沧玄耸肩,不与她争辩。为了证实自己的推测,他继续试探:“你将白夫人炼化为产鬼,去夺取胎灵,不光为了返魂香。你死盯着贾家不放,还想报复他们吧。”
蝉儿眼里闪过一丝憎恨。
云沧玄立即捕捉到了她的变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肯定道:“因为让贾家发迹的蝉烟纱,是他做出来的。”
那段往事终于被人掀开了一角,她眼中浮现出一股悲恸,原本自信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落寞之色。蝉儿沉重地长叹一声,一字一句道:“你说的没错,就连蝉烟纱这个名字,也是他取的。”
她抬起臂膀,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衣袖,青色衣衫上有五彩光泽在流动,仿佛撒落在碧水潭中的霓虹。蝉儿开口:“他用染出的第一匹布料做了这身衣裳,我一直穿着,从不肯脱。他告诉我,他曾经遇到过一只五彩虫,这料子就像虫子的翅膀,又和烟霞一样轻薄,不如就叫蝉烟纱好了。”
她笑了笑,蹲下来,抚摸柳生的脸颊,“他不知道,我就是那只五彩虫。”
“当年我受了伤,藏在栀子花里躲避天敌,他救下我,我便化成了人的模样来见他。”
云沧玄静静地立着,任由她继续说下去。
“柳彦是个老实的读书人,他最喜欢吟诗作画。但好多人都笑话他,说他没出息,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可我不觉得,他是一个顶好的人。”
“我假装逃难,骗他说是他远房表妹,他心肠柔软,没有多想就收留我了。”蝉儿苦笑,“我们的日子过得清苦,但柳彦从来不抱怨,他每天很努力地读书,想考取功名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但他身体不大好,我不忍心,偷了银子给他买药。他知道后怎么都不肯,说什么也要还回去,我拗不过他,只好作罢。”
“为了治病,家里的积蓄越来越少,他平日卖字画也赚不到多少钱,镇上染布生意不错,他索性学人家染布,卖给染坊换点银子。机缘巧合之下,柳彦就做出了蝉烟纱。”
云沧玄眸色一深,又问:“那么蝉烟纱的秘法,怎么就到了贾善仁的手上?”
听完他的话,蝉儿的眼里迸发出一股恨意,高声怒喝道:“他根本不是贾家的人,而是一个叫做李二柱的乞丐!”
她深吸一口气,似是想起了许多不平之事,愤愤道:“当时北方闹饥荒,他一路乞讨流落到柳衣镇。柳彦心善,给了他几口饭吃,还收留了他一晚,可他居然恬不知耻地顺走几件衣裳,不久他就去贾家染坊做工了。”
“自从柳彦卖了几匹蝉烟纱布料,贾家就一直惦记着,千方百计地撺掇柳彦开铺子,想得到蝉烟纱秘法。但柳彦只愿读书考功名,根本不屑于这点蝇头小利。他们劝说无用,就动起了别的心思。”
蝉儿紧紧咬着牙,仰起头,脸色阴沉下来。
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个讨饭的李二柱突然变成了贾家少爷,他带着一群下人,人模狗样地来找柳彦,逼他交出蝉烟纱秘法!柳彦当然不肯。我虽是妖,却不像其他妖怪一样有通天彻地之能,何况他们人多势众,我根本不是对手,只能用虫鸣迷惑他。李二柱稀里糊涂地走了,我以为他不会再来,哪知道,这人生来就是个小偷,等他清醒过来,发觉被骗,就半夜翻窗进屋,偷走了柳彦写的方子!”
“我们上门讨要说法,竟被他家赶了出来,那李二柱还颠倒黑白,污蔑柳彦!说蝉烟纱本就是他家祖传的,柳彦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有?又不准我们用蝉烟纱赚钱,否则就要告上官府,让他名誉扫地,再也无法科考!”
说到此处,酸楚与愤懑涌上心头。她反而张嘴大笑,笑着笑着眼里便有了泪花。洞穴里回荡着她悲哀的笑声,一阵风从外面溜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似是有人在啼哭。
“我踏入人世,不止一次地同人接触,也听到人们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从那一刻我便明白了,这话全是骗人的!世道从来都不公,像李二柱这样的厚颜无耻之徒,用偷来的东西发家致富,舒舒服服地过了那么多年好日子,而柳彦呢,他从没有做过一件坏事,从没有苛待过任何一人!却要受尽欺负,最终扛不住病痛……死在我面前。”
蝉儿眼中泪花闪动,忍不住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