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烈日当空,酷暑难耐。
青岩村村东头的严家,虽张贴着红色喜字,却死气沉沉的,让人感到沉闷,窒息。
“舒儿,娘知道嫁给吴屠夫委屈你了,是家里对不起你。”穿一身破旧蓝草色襦裙的妇人一边哽咽着,一边抬起干燥开裂的手,想摸一摸坐着一动不动的少女。
看似平稳的手,却在微微发抖,离脸还有一掌之距时,猛然停下:“小崇还在他们手里,吴屠夫说,只要今天你嫁过去,他马上就会放人。”
妇人低声啜泣,内心挣扎痛苦。自家的闺女明明十六就许了人家,却不想对方是个体弱的,一次高烧就没了命。
十八岁又说亲事,要成亲前两天,对方为了给宴席添菜,下河摸鱼,竟又溺死河中。
随年芳二十却还待字闺中。
若不是今朝二弟家的儿子,冲动之下打伤吴屠夫的幺子,被对方抓了把柄威胁,也不会让她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入那火坑,嫁给年过半百的老屠夫当填房。
吴屠夫,是隔壁吴家庄最凶狠的屠夫,他们家代代都是养猪杀猪的,门丁兴旺,汉子们各个人高马大,身上沾染着血腥之气,是十里八乡不敢招惹的存在。
杀猪,对于农家人来说,是一个十分赚钱的活计,他们几乎垄断了这一行业,是附近几个村里数得上的富裕人家。
严知舒看着泪流满面的娘亲和旁边早已泣不成声的叔么不知该如何开口,想了想后缓缓道:“娘亲,叔么,我早已到了该嫁人的年纪,都说吴屠夫家条件好,你们就放心吧。”
听到严知舒的话,严家二叔么更是愧疚不不已,自家小子闯了祸事,如今却要牺牲大哥家的女儿。
“不能让阿姐嫁,说那地方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让阿姐去,不就是送阿姐去死吗?”门槛外站着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小哥儿,他面色稚嫩,双手握拳,整张小脸因伤心愤怒都扭在一起。
“爹爹,大伯母,等等吧,再等等,说不定,二哥过两日就回来了,二哥回来,他一定有办法,一定可以救阿姐和大哥的。”
屋内的人听到声音都向门口看来,这是严二叔家的小哥儿严知霖,被关在吴家的是他亲哥哥严知崇。而他口中的二哥,则是严知舒的亲弟弟,名叫严知原。
严知原和严知崇同年而生,一个生于八月,一个生于五月,自小,严知原就比他这个大了三个月的堂哥要聪慧,行事果决。
五年前,边郡战事吃紧,朝中强制规定每户“五丁抽二,或三丁抽一”,前往边郡服兵役,不可用银钱代替。十三岁的严知原同他二叔严亮瞒着家里人去府衙按了手印,前往边郡参军。
现今朝廷与塞外的战事终以塞外不敌投降告终。圣上大悦,大赦天下,所有额外征收的士兵都可退籍归家。
福安县的士兵早于今年六月就陆陆续续归乡,与叔侄二人一个军队的同乡们也早已赶回家中,唯有严知原和严亮,音信全无。
村里人都在传言,他们可能已命丧沙场。
由于军中的抚恤金并未下发致严家,严家一直不相信他们二人真的牺牲了。
如今已是八月,村里包括县城的所有退役士兵,严家都设法打听过,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严知原叔侄二人的消息。
一事不顺,事事不顺。严知崇前日从县城打听消息回来时,碰到了他的死对头吴壮壮。
吴壮壮本人,粗鲁无礼,嚣张跋扈,仗着家中势力在镇上一直为所欲为。
这次得知严知崇的父亲和堂弟未能按时归家,故意刺激他,让他抓紧为父亲和弟弟立个衣冠冢,做场法事,说不定二人还能找回回家的路。
严知崇刚开始并未打算理睬他,可吴壮壮看不得他忽视自己,怒从中来,向他撞去。
吴壮壮人如其名,体型又肥又胖,将严知崇撞的一个踉跄,为了稳住身形,严知崇不自觉用力拽住吴壮壮的胳膊。
吴壮壮被他拽的衣领大开,顿时气血涌上心头,提拳便打向他的腹部,边打边叫嚣:“你们一家都不是好东西,听说你堂姐也是个扫把星,害死了好几个男人呢。”
一句句恶语接连而出。
严知崇的耐心消失殆尽,和吴壮壮扭打在一起。
看似文弱的严知崇可是个农家子,下地干活从未偷过懒,力气比一直吃喝玩乐,招摇撞骗的吴壮壮要大上许多。
当二人打的不可开交,快出人命之时,路边看戏的人才上前拉架。却发现吴壮壮已经被严知崇打折了一条腿,脸上身上都是血,而严知崇看起来却并无大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