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倏地捂住脸。

又嫌自己扭捏、不大方，立刻放下，清一清嗓子道：“郎君不必破费。”

他的唇角和额角都微微一抽。

她叫他郎君。他快忍不住了，偏开脸抬手摁住唇角，硬生生止住表情，只问：“放心些了吗？”

她欢天喜地看他一眼，将那表字玉拿到篷下去照，得意洋洋道：“阿兄做不到，我就拿此物去官府状告。杭州府的官员写折子弹劾你，叫你在翰林院丢脸！”

她不一样，两人间也不一样，实在都不一样了。即便不戏谑叫郎君，叫的也是阿兄。只少一个小字，这却不只是一个字，蔺惟之低下头，轻咳一声。

她打开了一角舟篷，越来溪两岸的宅邸、街巷、人流，徐徐倒退映入眼帘，碎碎日翳洒落在水面上，铺排出一片又一片碎金。要说起来，这杭州府江岸人家，不知几人曾经困倚小楼，几人又一度黯然神伤，吟唱着你住江头我住江尾，惆怅捏住手中红豆——春来发几枝，秋去冬又来。

可这不是长江汹涌，就像他也不能多说。罢了，他情愿这不是长江，稚气一旦遇上怒涛，两只绣履必定怯退。她笑盈盈的最重要。

“其实——”净慈回过头，“阿兄，我心里知道，你今年不中才好。”

他嗯一声。

“不中，三年后我就及笄啦。”她坐回来，长簪一晃，“许多事情就好办了。中了，你就得去顺天，那我孤苦无依。”

这用词也是——

他道：“我父亲在。”母亲，不好说。如果这就中了，赵淳熙或许会叫蔺述上个折子，放女眷归京或以陪同名义，跟他一道。

还能做什么？主持姻亲。他只是再也不想跟母亲争执，索性一言不发。去就去吧，被他气到心绪梗塞，她自己会发现夫君比儿子好的。

“那也不一样。”净慈坚持，又道，“可是，我还是希望你今年高中。”

“为何？”

“因为，”她一停，“因为——”

溪声潺潺，游云也仿佛又缓缓移了一寸。抬脸望去，云、天、乌蓬，这所形成的静谧角落，有第一缕绰约夕光投入。蔺惟之从不犯文法之错，绰约是只能形容女子的，他知道。

或许是夕阳贴合小娘子脸庞，长出了新月般的轮廓。

“因为——”小小的月亮抬起来，忽然之间铿锵有力，“比起我，比起我们之间的事，我更希望你这一生都顺遂、圆满、受人艳羡。伤仲永远离你，李广难封远离你，关山难越也远离你，世事无常更远离你！”

小舟遇到渡口，要让旅客上下，停在这一圈水纹。

轻楫溪声随之停了。

周遭万籁俱寂时分，蔺惟之静静望着她。

她很得意的模样，为这些话，眼睛里有“快夸我”，也有“我说得好吗”，但最有衷心愿望与虔诚祝祷。

天淡天青，水波温柔。他又毫无预兆想起初来杭州那一年。

那时她多小呀。扎着两只小鬏鬏，牵着他的手，沿越来溪蹦蹦跳跳。手伸出去，右腿抬，手往后摆，左腿抬，绣鞋交替，不时仰脸跟他说话。

他那时觉得是好多好多废话。

谁买了新裙子，谁家做了桂花糖糕，谁家哥哥考中秀才。羡慕、贪吃、不忿，你方唱罢我登场，在她这颗小小的心里。

是怎么长这么大的？怎么忽然就长大了？

他想起含苞时，幻想盛开；届时终于盛开，恐怕又怀念苞蕾。他这一生还这样漫长，可是已有人贯穿始终。

蔺惟之终于开口。

“这几句话，想了多久？”他的眼眸里有闪烁笑意，低声调侃，“小状元。”

她亦笑弯眼睛，一拍手道：“不多不多，删删改改也就七次！”

他多想说，到时在大通桥码头接住你，才是我要的顺遂与圆满。我也并不在意是否受人艳羡，我更艳羡五年后的我自己，至少他真的知道十七岁的你是什么模样，不必再受这种向往折磨。多希望你即刻长大，又盼望你无忧无虑的时间长一些、再长一些。

可是，偏偏什么都不能说。

连她将要下船，他都只能低头。

净慈提起裙裾，又蓦地转回身。

他抬起眼睛。

“阿兄，”她看着他，“你会等我的，是吗？”

“是。”

她点一点头，再次打算登陆。拨开篷帘，又倏地回身。

他一动不动望着她。

“你会等我的，对吧？”

“会。”

她再次点一点头。然而哭泣是忽然开始的，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哽咽道：“我方才还在发誓，今日绝不能哭……顺天真的好远好远。”

他本能抬起手，又不得不放下。

“几年。”他递出方巾，轻声，“比起寿数，沧海一粟。”

“小娘子，”老船夫侧身提醒，“该走了。”

净慈飞快擦干眼泪，跳上渡口登板，挺直脊背。

小舟缓缓离开了。

直到那船划入视线边缘，她才蹲下来，抱住自己。

嘴上祝福顺遂、圆满、收人艳羡，祝你成为天底下最耀眼的一个，可是心里却一直想，反复想，恳求般地想——能不能回来，回到我身边？

蔺惟之抬手抵着眉骨，视线垂落，一动不动。

老船夫抬臂挥楫，划开下一圈波浪，过了桥口，悠悠串唱：“相见时难别亦难，犹恐相逢是梦中——”

日头沉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