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已学会将情绪掩盖，将眼泪吞咽。

温荡哭到抽噎，手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她本来就比较内向，平时交的朋友就少，高三的时候整个人的心态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天脸上笑容就变得更少了，有些时候情绪也来得莫名其妙。

当时只有周南皖一直陪着她。

心态不好，还容易分心，晚自习偶尔写着写着题目会想到家里的一团糟，会想以后怎么办，会想自己要怎么还的起这么多钱。成绩也从年级前列落到了班级中游，最后上了一个普通学校。

高二的时候她和周南皖约定要一起上京大，高三的时候她说普通大学就很好了。

普通就很好了，普普通通的没有那么多事，能像个正常人一样。

后来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实在是催得紧了，奶奶去向她的姐妹借了钱把债给还了。后来她发现温蓉一个月最多给温荡一千块钱跟她大吵了一架。

“她是你女儿啊，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我知道我知道……”

怎么会只是温蓉一个人的错呢？在家庭关系中一直隐身的温父彭万里就没错了吗？

可是温荡已经不想去纠结那么多了，她太累了，已经能听着他们吵架而感到麻木了。

被亲妈骂了之后的温蓉老实了一阵子，生活费也给到位了。温荡在大学里过着普通平淡的生活。

只是偶尔温蓉又开始拖延之后，一阵莫名郁闷的情绪又涌上了心头。温荡很喜欢去摸自己脖颈侧的大动脉，感受它的跳动，象征着自己还活着的迹象。

只要用小刀扎穿劲动脉，三分钟之内就会失去意识，五分钟左右就会死亡。

只要……

温荡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很喜欢去摸那里的动脉。

地板冰冷，可是温荡一点都不想起身，她就想要缩在门框和另一侧墙壁形成的拐角那里，下意识地又用右手去摸脖子。

稍微增加按压的力度，就能更明显地感受到跳动的力度。

又一次听到父母欠钱的事情，温荡好像觉得自己的状态也陷入了再一次的循环。

真得好痛苦。

是不是只要一刀扎下去，所有的痛苦、一切的不幸福就会消失了……

电话铃声不适时响起，来电人显示“编辑小芒”。

温荡目光涣散，没有目标。只是放任电话继续响着，直到时间长了自动挂断。

手指没力气了，没握紧，手机就从手中滑落掉到了地上。温荡调成静音之后就没再去管它。

可她只要想到她还有很多想法没有写成小说，想到她还有出版的小说、还有没完结的，她根本就舍不得去死。

她热爱写作，热爱作者这个身份。同时写作也给她提供了开启新人生的机会。

温荡在京市买了房子，买了车子，有了一处独属于自己的港湾。

在家里人不知道的地方她早已有了新生。

-

温荡听到楼下传来的声响，开门飞奔下楼刚好碰见父母进门。

“铛铛，怎么了？”温蓉问。

温荡说：“钱我帮你们还，你们之后就在家里打工，不要去南城。”

温蓉感到意外地去看她，只见她的女儿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他们，脸上全是泪痕。

她觉得她的女儿好像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温荡的声音虽留有哭腔但坚定。

她只是在自救。

-

奶奶是在第二天晚上走的。

温荡跟在温蓉身后整理遗容，准备后事，跟进跟出。

她掏了自己的钱给奶奶的丧礼办得盛大。跟赵秀兰吵了一辈子架的温蓉在丧礼上哭得最大声。

人一死，生前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徒留余生怀念。

人推进殡仪馆，后人抱着骨灰盒出。

他们当地的习俗就是丧礼要请人来吹打奏丧乐。温荡穿着丧服，身后跟着吹打演奏的乐人，浩浩荡荡地把奶奶送出远郊。

后山的坟墓是赵秀兰六十岁的时候拉着温荡的爷爷温至远一起盯着建起来的。赵秀兰之前念叨了好几年说温至远先躺了进去，而今天她也来陪他了。

温父把骨灰盒稳稳地放进去，后用转头把砖头把里面的空间封死，抹上水泥。

“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

吹吹打打又一生。

从后山下来之后家里人把赵秀兰的遗照也挂上了墙，和温至远的并排挂在一起。

温荡肃穆静立，抬头看着这爷爷奶奶的音容笑貌。

等到她下意识地想问奶奶剪刀放在哪里的时候，她才惊觉——

一切都过去了。

爷爷奶奶永远地停留在了她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