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泓光帝登上凤凰门城楼。
月色极好。
儿时阴影已不足为惧。
从今往后,他便是这座宫城真正主人。
城楼以西,灯火沉寂。
泓光帝回望东宫,忽然问邓伦,“这宫殿,空了多少年了?”
邓伦暗暗掐指,“自先怀悯太子薨逝,先帝再未立太子,算来已有三十五年。”
泓光帝沉默。
邓伦咽了咽发干的喉咙,小心道:“陛下吉人必有天相,李医丞定会有法子的。”
泓光帝叹息,“先帝迟迟不立太子,以致八王动乱,大散关为西蕃贼子趁虚而入,京都被围,大燕江山几乎不保,此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邓伦不好说那是先帝昏聩失德在先,只好生劝道:“陛下文韬武略,励精图治,心怀苍生,自是不一样的。”
泓光帝转头看向东南方,“夫人如何了?”
“夫人已入隐园安顿。高昇过午抵京,恰逢太后出京,耽搁了些时候,夫人身体不适,未及用晚食便歇下了。”
泓光帝道:“让李空青走一趟,好生给夫人看看。”
邓伦目光微顿,竟要派李医丞过去吗?
他小心补充了一句,“安泰请示陛下,能否再派个宫女过去。”
泓光帝哦了一声,声音有些淡,“上次那个谁,夫人不喜?那就再挑两个去,要乖巧又周到的,一个伺候夫人膳食,一个伺候夫人寝居。”
邓伦心下一凛,恭声应是。
回到宣政殿,泓光帝召来武德使薛立。
“可有查到夫人来历?”
他曾问过虞书,但虞书装傻,没回他。
薛立跪地请罪,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渗人的脆响,“属下无能,尚未。”
泓光帝看了邓伦一眼。
邓伦立即道:“高昇有报,昨日在东郊偶遇夫人旧婢,证实确有人谋害夫人,薛将军可派人一探究竟。”
薛立不禁松了口气,有线索就好。
非他无能,仅凭一张画像,在才生过大动乱的京畿之地索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泓光帝面色微沉。
夫人表现,实不似被追杀之人。
虞书新居,名叫小山丛桂轩。
顾名思义,种了许多桂树。
沉香桂、金球桂、柳叶苏桂;青山银桂、玉玲珑;天香台阁、日香桂、金满堂;朱砂丹桂、状元红……
全是生于南方的名品,能在这关内道活色生香的,尤其不凡。
尽管大部分花期已尽,仍有一小撮正值盛景,持续开着淡金色小米花。
清风一吹,满园暗香浮动。
甚至飘进了虞书梦里。
梦里的她,就在合抱粗的桂树下睡觉,差点被桂花埋了。
“吾家娇女怎的这般爱桂花?”
“女肖父罢了。”
醒来时,泪湿软枕。
虞书犹自怅然若失。
偏我来时不逢春。
为何她不能拥有这样的父母?
虞书收拾好心情,如常出了内室。
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只要生活还在继续,她就会一直往前走,不回头。
路过外间,冬阳暖照小轩窗,有个着春水绿的小姑娘靠着胡床,睡得东倒西歪。
也不知何时摸进来的。
她笑微微地摇了摇头,转身进净室,出来神清气爽。
身上干净了。
不用担惊受怕地躺着了。
这儿都没有卫生棉。
只是这一番出出进进,到底是惊动了耳房里值守的小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