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数月,内战愈演愈烈,炮火连天,哀鸿遍野。
维新将所有牵挂与痛楚尽数压在心底,整日奔走在后方营地与村落之间,忙着收拢流离的百姓,照料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员,也负责看押与安抚被俘的国民党士兵。
而那枚焦黑的同心结,被她重新用红绳缠好,贴身系在衣襟内最靠近心口的位置。
落日把营地染得昏黄,远处的枪炮声时断时续,听得人心头发紧。
维新刚要俯身察看桌角新整理好的伤员名册,一道熟悉又沙哑的嗓音,隔着纷乱的人群与弥漫的硝烟,沉沉砸了过来:“沈维新。”
她闻声一愣,手上动作猛地顿住,缓缓回头。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已微驼,鬓角霜白,脸上刻满战火与岁月的沟壑,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一眼便能穿透岁月,认出故人。
她怔怔望着他,眼眶瞬间发热。
北伐时那个雷厉风行、拿枪口指着她脑门的硬汉,如今已是年过半百的老兵。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会在炮火前溃逃的小姑娘。
“老班长……”她声音发颤,一步步走近,像是踏过半生时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班长望着她,目光沉沉,许久才重重吐出一句:“你还活着。”
简单四个字,却藏着半生风雨,道尽乱世离散。
维新鼻尖一酸,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班长,我还活着。”
“当年北伐,你临阵脱逃,我差点一枪崩了你。”老班长声音依旧粗哑,却没了半分当年的戾气,只余历尽千帆的沧桑,“后来队伍打散,生死不知,我以为,你早没了。”
“我好几次都以为自己要没了。”维新强撑着笑了笑,抬手抚上左肩的伤疤,“阎王爷不收我,硬是让我撑到了现在,替那些没能熬过乱世的人,亲眼看着战火平息的那一天。”
班长看着她锁骨的旧伤,又看她鬓边悄然生出的白发,心头一阵酸涩。
“好样的。”他沉沉点了点头,眼尾却红了,“北大出来的大小姐,终于熬成了真正的战士。”
两人并肩站在营地口,望着远处沉沉的天色,一时无言。
沉默许久,老班长攥紧了腰间的枪托,牙关紧咬,冷声开口:“当年一起喝壮行酒、一起喊打倒列强的兄弟,他们说叛变就叛变,说开枪就开枪。这些年,我多少老弟兄死在他们手里——只要是国民党的兵,要见一个,毙一个,绝不留情!”
维新心头一沉,却不知如何反驳。
她痛同胞相残,他恨同袍反目;她守的是苍生,他报的是血仇。
正怔忡间,营地西侧忽然一阵骚动。几名战士押着一个浑身发抖的少年,快步走了进来 。
“沈同志,”战士低声汇报,神色复杂,“前线抓回来的俘虏,掉队的娃娃兵,说是被抓壮丁抓来的,没开过几枪。”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一身不合身的国军军服,又脏又破,裤脚磨烂,脸上满是泥污与泪痕,吓得浑身打颤,双手死死攥着衣角,头埋得极低,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老班长目光一落,眼神瞬间冷得刺骨。他几乎是本能地拔枪,子弹上膛,动作干脆利落,枪口稳稳对准少年眉心。
维新骤然心惊,想起那年北伐战场上,自己仓皇逃窜又被狼狈抓回的模样,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冲上前去,一步横挡在枪口与少年之间,目光恳切:“班长,不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