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我后来统计,那天我在国贸三期楼下站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四十七分钟,足够一部国产电视剧演完两集,足够我大学室友李胖子吃完一顿火锅再加一份冰粉,足够我妈给我打三个电话问我"到了没有"。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仰头看着那栋玻璃幕墙的大楼,看着阳光在墙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感觉自己像一只刚从乡下进城的蚂蚁,正在瞻仰人类文明的奇迹。
其实我不是蚂蚁,我是方一鸣,今年二十五岁,工商管理专业毕业,曾经在某三线城市的一家国企做过半年文员——如果每天复印文件、给领导泡茶、帮同事取外卖也算"做过"的话。
那半年里,我悟出了一个道理:我的人生不能就这样了。
这个顿悟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周三下午。当时我正在给王科长复印一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办公室卫生管理的通知》,复印机发出有节奏的嗡嗡声,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时光粉碎机,把我的青春一页一页地吞进去,变成一张张毫无意义的A4纸。
我突然想起大学辅导员张导说过的话:"你们这一代人是幸运的,赶上了好时代,机会遍地都是。"
张导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头顶稀疏,但精神矍铄,特别喜欢在班会上讲他年轻时的"奋斗故事"。据他说,他当年靠着一股"敢闯敢拼"的劲头,从农村考上了大学,又从普通教师干到了辅导员的位置。每次讲到这儿,他都会停顿一下,用意味深长的目光扫视全班:"所以啊,同学们,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我当时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一边假装认真听讲,一边用手机刷知乎。屏幕上有个问题:"二十五岁还拿着五千块月薪,是不是人生已经废了?"
下面几百个回答。有人说"废了",有人说"正常",还有人讲"逆袭故事"。我点开一个高赞回答,作者自称"从月薪三千到年入百万,我只用了三年",列出十八条"认知升级"建议。
我认真看完十八条建议,感觉自己受到了某种启发。虽然还说不清那启发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的人生需要改变了。
复印机"叮"的一声,吐出最后一张纸。我拿起那叠还带着热度的《关于进一步加强办公室卫生管理的通知》,突然做出一个决定。
我要辞职。我要去北京。
这个决定闪现的时候,我觉得自己简直酷毙了。我想象多年以后,当我坐在某个高端论坛的舞台上,对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讲述"创业故事"时,会用怎样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起这个下午:"其实我的创业之路,始于一台复印机。"
台下会响起会心的笑声和掌声。主持人会适时插话:"方总真是幽默。"
我会摆摆手,露出谦逊的微笑:"不是幽默,是事实。有时候,人生的转折就藏在那些最平凡的瞬间里。关键是,你要有发现它的眼睛。"
想到这里,我几乎被自己感动了。
当天下午,我就递交了辞职信。王科长看完信,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我:"小方啊,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有困难可以说出来,组织上会帮助你的。"
我说:"没有困难,我只是想出去看看。"
王科长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惋惜,有不解,还有一种"现在的年轻人啊"的无奈。他拿起笔,在辞职信上签了字:"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外面的世界没那么简单。你考虑清楚。"
我说:"我想清楚了。"
其实我什么也没想清楚。我只知道,如果继续待在这里,每天复印文件、给领导泡茶、帮同事取外卖,那么十年后,我会变成一个头顶稀疏、精神矍铄的中年人,站在某个讲台上,给一群年轻人讲我年轻时的"奋斗故事"。而那个故事的开头,会是一台复印机。
我不想这样。
辞职手续办得出奇地顺利。人事处的大姐只是例行公事地问了几句,在电脑上点了几个按钮,就告诉我可以走了。她甚至没问我要去哪里,仿佛我的去留对这个世界来说毫无意义。
这让我有些失落。我原本期待一场像电影里的告别——同事们围上来,有的惋惜,有的祝福,有的欲言又止。但现实中,大家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做自己的事。李胖子——那个能吃一顿火锅加一份冰粉的室友——拍了拍我的肩膀:"苟富贵,勿相忘。"
我说:"一定。"
他说:"那你欠我的三百块钱什么时候还?"
我说:"等我发财了一定还。"
他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离开单位那天,我妈给我打来电话。她不知道我辞职的事,只是例行公事地问"吃了吗""穿暖了吗""什么时候找对象"。我敷衍了几句,挂断电话。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在她眼里,国企文员是一份"稳定"的工作,是"铁饭碗",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如果我告诉她我辞职了,她一定会说:"你是不是疯了?"
也许我是疯了。但疯子和天才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很多成功人士在创业初期,都被当成疯子。马云当年去肯德基应聘,二十四个人录取了二十三个,唯一没被录取的就是他。如果当初他被录取了,也许现在只是个肯德基的值班经理,而不是阿里巴巴的创始人。
这个例子是我从一个叫"认知升级实验室"的公众号上看来的。那个公众号每天推送各种"逆袭故事"和"财富密码"。我关注了三个月,感觉自己已经掌握了成功的秘诀:敢想敢做,跳出舒适圈,拥抱不确定性。
我很确定,我正在拥抱不确定性。
我卖掉那台陪伴我四年的二手联想ThinkPad,买了张硬座火车票,带着全部积蓄两万块钱,来到了北京。
两万块钱,在老家可以付一套小户型房子的首付,可以娶一个媳妇,可以买一辆不错的国产车。但在这个城市,它可能只够我活三个月。
不过我不担心。三个月足够了。三个月内,我一定会找到机会,一定会遇到贵人,一定会开启我的"人生新篇章"。
那些"成功学"导师都是这么说的:"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当你真心渴望某样东西时,整个宇宙都会联合起来帮助你。""不要害怕失败,每一次失败都是通往成功的必经之路。"
我把这些话抄在一个小本子上,随身携带,每天睡前读一遍。它们像某种咒语,给我力量,让我相信明天会更好。
火车晚上八点到的北京站。我背着那个从大学用到现在的双肩包,随着人流走出站台,第一次呼吸到了这个城市的空气。
空气里有种奇怪的味道,像是汽车尾气混合着某种我说不清的化学物质。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肺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充满。这就是北京的味道,这就是机会的味道。
我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搜索"国贸三期"。地图显示,从北京站到国贸,需要坐一号线地铁,换乘十号线,大约四十分钟。
我没有直接去国贸。作为一个有规划的人,我知道首先要解决住宿问题。我在来之前就在网上订了一间民宿,位于六环外的某个小区,每晚八十块钱,押金二百。
房东是个东北大哥,姓赵,我们都叫他赵哥。赵哥四十来岁,光头,穿着一件印着"奋斗"两个字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看起来像个成功人士。
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是:"兄弟,来北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