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微笑直直撞入谢尧的视线,与郭长临不同,沈知年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看上去就像是失足跌落水中溺水而亡的。
谢尧松开了手上的竹席,竹席重新落回沈知年脸上。
谢尧站起身,环视周边的水域,平静的未名湖水一如往日寂静无波,里面的鱼群依旧如往日般嬉戏打闹,丝毫没察觉到这里发生了怎样的惨案。
验尸官摘下脸上的面罩,立于谢尧身侧,“初步断定是溺水而亡,下官发现湖边的淤泥有被踩过的痕迹,且只有一道轨迹,应该便是死者的。”
刚出了郭长临的命案,紧跟着唯一的线索就沉尸于未名湖,谢尧不相信这是偶然,暗处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查到了有利的线索而自乱阵脚,就是无所顾忌、肆意而为。
谢尧紧盯着刚才因竹席落下而导致露出的沈知年的脚,鞋底确有淤泥,可与正常情况下意外滑落的状态不同,沈知年的脚底淤泥均匀分布,没有出现一侧堆积过多的情况。
谢尧脑子里突然浮现昨日郗月踩着淤泥跨过小渠,脚下的泥就与沈知年脚底一般。
可若考虑上沈知年和郗月的体型差异,即使沈知年看起来并不健壮,可作为一个男子,踩上淤泥也断不可是这样薄薄一层。
这显然不符合意外失足落水的人的反应带来的状况。
谢尧提起步向前走,脚下踩着湿滑的泥,距离岸边还有一段距离,若死者才上软滑的泥时不应还向前走,若是只可能是有自尽的想法。
至于死者到底是被人投湖还是想自我了断,谢尧看向竹席下盖着的脸,这只能问活着的人才能知道。
“大人,您来所为何事?”一对两鬓斑白的夫妻,相互搀扶着,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害怕和疑惑。
“沈知年,你们上一次见过他是什么时候?”
老先生抓住身旁夫人的手握了握表示安抚,接着回答谢尧:“大人,不知吾儿可是犯下了什么错事?”
谢尧视线落在他们斑白的鬓角和交握的双手上,斟酌片刻开口:“不是,只是想问两位上次见过他是什么时候?”
“这.......大概是昨日日中时。”
身旁的夫人也跟着附和:“是,大概就是日中时。”
大概就是他们见过他之后。
“他晚上经常不归家?”
“大人不知,知年打小就懂事,体恤我们身子不好,经常帮忙照料着店里的生意,也就经常在这铺子里住下了,说是这样更方便。”老先生说这话时,眼里都是对儿子的疼爱和骄傲。
“他最近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没......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是昨日见他时看着有些心不在焉。”即使谢尧说没什么事,对面的两位也察觉出了不对劲。
他们试探地向这位看起来有些让人不敢靠近的官差说:“大人,知年他怎么了?”
“两位移步大理寺吧。”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两人之间蔓延,夫人眼眶蒙上雾气,毫无缘由的,老先生手忙脚乱地压制住自己心里的胡思乱想,安慰身旁的夫人。
郗月已在大理寺等候谢尧多时,原本她想着没有什么线索待几日
再来,可总归无事。
没想到谢尧却不在,她等了有一会了,准备打道回府,谢尧却回来了,身前还有两个看着有些上了年纪的人。
她止住了,没向谢尧打招呼。
谢尧刚进门就看到了郗月,他看了她一眼,走向停放尸体的外厅,郗月接到示意,也跟在后面走。
她刚转身进入外厅,就看见一旁的官差拉起了竹席,而下面的人居然是沈知年。
走在谢尧身前的那两人突然身形定住,试探地向前迈了一步。视线钉在尸体上,久久挪不动步子,直至一声哭泣再掩不住,轻轻溢出,带出了难以抑制地悲鸣。
两个两鬓斑白的暮年丧子之人趴在尸体上放声痛哭。
那声音掺着冬季的冷,渗进郗月的每一寸肌肤,在阳光正好的日中她后背惊起冷汗,带动着身体表面的皮肤浮起清晰可见的小颗粒。
前一日还坐在一起说话的人,转眼就躺在破旧的竹席下,再寻不得一丝生气,郗月心底升起一种不真实的荒诞。
她走上前,站在谢尧身侧,看着沈家父母颤抖的双手抓着的竹席下隐约浮现又忽然消失的脸,看起来有些浮肿。
熟悉的笑容再一次出现,却没带着暖,它像某种符印一般刺眼。微笑着死去到底是奖赏还是对生命的践踏和嘲弄。
送走颤颤巍巍的沈家父母,郗月抬脚跨过大理寺门槛,望向头顶的那片蔚蓝的天空,又觉阳光刺眼,伸手去遮挡,放下手却发现手心一片湿润。
沈知年她尚且见过两面,是个谦谦公子,原是可以寻个佳人,共度余生,让父母安享晚年。郗月尚且觉得可惜,也不知他的父母又当如何疗愈这丧子之痛,该怀着怎样的心情,又该如何度过余生。
她回头看向沈知年尸体的方向,暗叹,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