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珣冷笑了一声,“那你看看,我们现在掉到了什么鬼地方。”
谢珣没有去拉刑野,因为他知道拼接者的混血基因有着变态的自愈能力。他站起身,环顾着四周这片完全由灰白色构成的废墟。
这里没有植物,没有水源,甚至没有风。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类似于骨灰般的细微粉尘。不远处的城市废墟,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并非由常规的金属或混凝土建造,而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硅基质感。
谢珣走到坑边缘,弯下腰,捡起了一块巴掌大小的灰白色碎石。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块碎石的瞬间,碎石竟然像面粉一样,无声无息地在他掌心里化为了齑粉。
“这不是石头。”
谢珣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拍掉手上的粉尘,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这是……骨灰。”
躺在坑底的刑野此刻已经在霜狼基因的疯狂修复下,勉强接驳了断裂的骨骼。他咬着牙,强忍着剧痛从地上爬了起来,拖着那条还没有完全恢复的左臂,一步步走到了谢珣的身边。
“什么骨灰?这颗星球被武器轰炸过?”刑野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他的野兽直觉告诉他,这里比星门外的深渊舰队还要危险。但奇怪的是,他没有闻到任何硝烟味或者腐烂的臭味。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毛骨悚然。
“没有武器能把一整座城市、甚至一整颗星球的地表,全部均匀地化为这种毫无杂质的灰烬。”
谢珣的声音在死寂的空间里回荡,透着一种洞悉真相的残忍。
他想起在零号主脑里,初代大帝向他展示的那片死灰色的虚无。
“它吃的是……‘熵’。它吞噬的是生命的‘可能性’和复杂的‘情感波动’。”
大帝的警告再次在谢珣的脑海中响起。
“这里不是被摧毁的。这里,是被‘吃’剩下的残骸。”
谢珣转过头,看着刑野那张满是戒备的脸。
“欢迎来到‘熵寂之主’的餐桌。刑野。我们现在站着的地方,是一颗曾经繁华、充满生命的星球,但在被那个怪物扫荡过后,这里所有的生命变量、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碳基物质,都被抹除了。”
“只剩下这种没有任何温度、没有任何变量的硅基死灰。”
为了验证自己的推断,谢珣带着刑野,缓步走出了那个巨大的陨石坑,踏入了那座宛如庞大迷宫般的灰白城市。
街道宽阔得足以让星舰并排行驶。两旁那些半透明的建筑里,保留着文明曾存在过的痕迹。
很快,他们在一个类似于广场的中心地带,看到了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景象。
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矗立着成千上万个“人”。
他们保持着各种各样的姿态:有的人坐在长椅上,有的人在奔跑,有的人似乎正在交谈。但他们无一例外,全都变成了那种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硅基雕像。
刑野走到一尊雕像前。那是一个母亲抱着孩子的雕像。
“他们……是被瞬间石化的吗?”刑野皱起眉头,他仔细端详着那尊雕像的面部。
“你发现了什么?”谢珣站在他身后问道。
“他们的表情。”刑野指着那个母亲雕像的脸,“如果面临这种灭顶之灾,他们应该感到恐惧、绝望。但他们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害怕,没有悲伤。就像是……”
“就像是一群木偶。”谢珣接过了话茬。
谢珣走上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那个雕像的肩膀。
“哗啦……”
那尊看似坚固的雕像,在接触的瞬间,直接崩塌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灰白色粉末,与地面上的尘埃融为一体。
“因为在他们被彻底硅基化之前,那个怪物,已经把他们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恐惧和绝望,当成最美味的点心,全部吃光了。”
谢珣的声音犹如寒冬腊月的冰水。
“没有情感,就没有反抗。这就是高维虚无最可怕的进食方式。它让你在绝对的冷漠和死寂中,不知不觉地失去作为‘人’的资格。”
站在这个绝对没有声音、没有色彩、没有一丝一毫温度的废墟中央。
即使是心智如铁的谢珣,也感到了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压抑。那种周围的死寂,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试图顺着他的毛孔,一点一点地渗透进他的大脑,想要抚平他心底的野心、愤怒和一切欲望。
“这就是初代大帝宁可自杀也不愿面对的结局。”谢珣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侵蚀。
突然。
一只滚烫、粗糙,甚至还带着斑驳血迹的大手,毫无预兆地、霸道地抓住了谢珣冰凉的手腕。
谢珣睁开眼。
他看到刑野正死死地盯着他。
在这个连空气都充满了绝对冷漠的死亡世界里,这头狂犬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却燃烧着一种足以将整颗星球点燃的、狂热到近乎病态的火焰。
那是极致的占有欲,是毫无保留的忠诚,是混杂着血肉与欲望的、最原始的人类情感。
“如果它喜欢吃情感,喜欢吃复杂的东西。”
刑野猛地将谢珣拉进自己的怀里,将那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按在自己那正犹如重型引擎般疯狂跳动的左胸膛上。
强健的心跳声,“咚咚咚”地砸在谢珣的掌心,滚烫得惊人。
“那它就来吃吃看。”
刑野的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獠牙,那是一个充满蔑视与残暴的笑容。
“我对您的贪婪,我对您的疯狂,我对您这种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把您拉进地狱的恶心欲望。”
刑野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谢珣的鼻尖,那股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如此鲜活、如此刺目。
“我心里的这团火,连我自己都快烧死了。那个狗屁的高维虚无要是敢来吃,我就把它活生生地撑死,撑烂!”
“我绝不会让任何东西,把您变成这种没有温度的石头。”
看着眼前这头在这片无尽死寂中,唯一散发着狂热温度的野兽。看着他那即使骨头断了也要护着自己的偏执。
谢珣那颗被周围的虚无感渐渐冷却的心脏,突然猛地跳动了一下。
是啊。
初代大帝用绝对的理智和完美的基因去对抗虚无,结果一败涂地。
因为对抗那种试图抹除一切情感的“熵寂”,需要的根本不是理智。
而是极致的疯狂,极致的执念,以及这种……就算全宇宙都死绝了,也要死死咬住对方不松口的、粗暴而鲜活的羁绊。
谢珣的嘴角,终于缓缓绽放出一抹真正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笑意。
那是他自打登上王座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纯粹,如此惊心动魄。
他反手揪住刑野战术服的衣领,将这个高大的男人狠狠地拉向自己。
“好。”
谢珣的眼眸中星光流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傲慢。
“那就用你这身烧不尽的狂骨,陪我在这片死灰色的地狱里,点一把能烧穿维度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