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老爷从他的道袍里拿出一方帕子,造作地捂嘴咳嗽两声。
“原是好了的,但近来酷暑,热气郁结于心,病症非但没好,反倒加重了。”
说完又捂着嘴剧烈咳嗽几声,身旁的老管家眨眨眼,极有眼色地递上一杯茶水。
时老爷咕嘟咕嘟喝下半盏茶后,干脆捂住心口,倚着座椅后背喘气不停。
老管家看杯子空了,便示意站在商文载旁的平安续上,后者正巧打了个呵欠,没看见,纹丝不动。
商文载眼观六路,见状,起身拿过平安手里的瓷壶,躬身给时老爷斟茶,惊得老管家一面拿眼刀子剜平安,一面伸出双手要捧过来。
商文载不顾老管家阻拦,执意给时老爷添上茶水,又将瓷壶交还给平安,后者反应慢,仍旧张着嘴愣然接过,又招来老管家一记瞪眼。
平安虱子多不怕痒,干脆全当没看到。
两人寒暄着,起初还聊家事,后渐渐讲起近日朝堂中事务,一会儿圣上,一会儿内阁的,听得平安呵欠一个接一个。
他是乡下来的,没念过书,听不懂他们的你来我往,只知道圣上如天上日月,高不可攀,既攀不到,高不高的,便无甚区别。
那瓷壶水装得不多,却实在沉得很,他趁老管家毕恭毕敬地跟着感怀,悄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左右张望,捂着嘴又打了个呵欠。
春困秋乏夏盹冬眠,老天爷就没给他平安个不困的时候!
满屋飘荡着白兰的芬芳,约莫是暑气升腾更盛,白兰的香气又在他鼻尖绕啊绕,平安更加犯困。
他撑了下墙,勉强站直,摇了摇头,觉得那香气一阵阵的,越来越重,越来越浓烈,像一壶醇香的米酒,熏得他眼皮越来越重。
他微睁双眼,恍然间却看见屏风雕花纹之间多了个一道白色的影子。
影子一直往里走,一闪而过,平安疑心自己看错了,又见那影子退回来,白色的衣衫挡住部分屏风的镂空处。
紧接着一只细长白皙的手伸出,手腕上还戴着一白兰花花串。
平安起初还以为是哪个胆大没规矩的丫鬟跑到堂前,偷看身旁这位俊俏公子来了,便捂着嘴偷笑——直到那人另一只手也搭上屏风。
手上缠着几圈红绳,其上挂着个镶了翡翠的长命锁。
这长命锁原是夫人让小姐挂在脖子上的,且不让摘下来。小姐时常把玩,偶尔便摘下来戴在手腕上,有一次还叫夫人看见了,连累下人也跟着招了好大一通责骂。
平安笑不出来了,他甩了甩头,瞪大眼睛,这次全然看清了——那、那不是小姐吗?
霎时间,他的睡意完完全全没了,在时丛若探出脑袋之前,赶紧埋头看着自己的布鞋。
他再不敢东张西望,只心头嘀咕:小姐不愧是从京城来的,好大的胆子!
商文载和时老爷的交谈持续了很久,久到日上三竿,雾气早已散尽。
平安一时看看早饭才吃了东坡肉、这会儿竟自言病得连白粥也喝不下的老爷,一时看看方才瞪他瞪得险些鼻歪眼斜、这会儿又忧心老爷身体,假意抬起袖子擦拭眼泪的老管家。
他更小些的时候和两个妹妹跑到集市上,看过耍杂技的变花脸,没想到老爷和老管家两人竟也有绝活在身,也会变脸!
平安正稀罕不已,这时商文载态度谦卑,温声道:“老师抱病在身,学生不便多做打扰。方才已差下人将从京城带来的一应补药卸下,送入了府中,今日学生便先告辞,过两日,等老师身体好些了再来叨扰。”
时老爷听他说过两日还要来,支着额头的手不自觉一抽,反问他道:“文载这次告假了几日?归期如何?”
“圣上差学生来探望老师,许我等到老师身体转好、能回京复任了再回,故而归期未定。”
商文载端起茶盏,想到圣上许的十日期限,却并未着急。
待他说完,时老爷已是冷汗涔涔,未等他合上惊惧的双眼,商文载开始感怀圣恩。
“老师告假一年有余,圣上时时在我等面前提起,每言至老师告病,便忧心忡忡,叹气连连。”
时老爷听了,真有些感伤,他身体大愈是不假,想称病不出、借机致仕也是真。
一来他上了年纪、折腾不起,二来近些年朝中势力愈发错综复杂,下面争夺愈烈,他想携妻带女,明哲保身。
时老爷看着他面前最得意的学生,虽只是淳安府小户出身,身世并不显赫,但去岁圣上亲点为当科状元,成为本朝“三元及第”唯一一人,后又点为翰林院修撰,风头无两,无出其右。
那时他便更加笃信:后继有人,是到了他致仕的时候,可……身不由己。
商文载看着面前的老师脸色变了再变,最后只认命地苦涩一笑,便知晓这事情业已成了一大半。
心中石头落了地,商文载遂起身告辞,临走前大着胆子往那屏风后深深望了一眼。
尚还有几分白兰花香味罢了,哪还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