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商文载离开后,大抵是老管家觉得他丢了时府的脸面,这几天日日对他耳提面命,故而今日他虽然也困倦,但行事做派到底规矩了许多,至少……没让客人给主家添茶了。
商文载落座后,眼眸不自觉地便往屏风后扫去,黄花梨架子孤独地立在那处,那还有别的影子?
他面上倒还显得平静温和,与上首的老师也交谈极欢,只是手中缠枝莲花杯虽名贵,里面装的新茶也适口,到底品不出茶水的味道来。
时老爷与他心思大差不差,两个人心里各自藏着心事,都没率先开口。
如今朝中势力错综复杂,圣上成日求仙问道,不问朝政事物,故而情势愈发艰难。
他不问朝中之事便罢了,偏偏受小人蛊惑,招徕些不三不四的方士,服用些不知根底的所谓丹药,眼看身子每况愈下,几个儿子也蠢蠢欲动得厉害。
商文载入朝中不过一年有余,根基不稳,前路不明,各方招揽,尚不知如何应对,怎敢轻易上门提亲,将她卷入这些腌臜当中?
但一年多不曾见面,实在想她想得厉害,自从放在时家老宅的眼线传信给他,说时老爷和时夫人有意给小姐相看女婿后,便想也不敢多想,只怕梦到她和旁人在婚房中饮交杯酒。
那时,他拿着眼线捎到京城的那几位所谓才子的画像,看了又看,且先不论其才学究竟如何,只看画像,便觉得几人的面貌……皆是平平无奇。
君子不蔽人之美,不言人之恶。他思来想去,始终不曾口出恶言。
可到了夜晚歇息的时候,一想到画中的几人都是江城人士,难看虽难看,却比他这个千里之外的人有“捷足先登”的优势。
又心里堵上一口气,直到终于骂出一句“尽是些歪瓜裂枣”,才稍稍安了心睡下。
所幸半月以后,又有信来京,说小姐未能看中一人,这才更加安了心。
故而这次圣上差他来江城接时老爷归京,他假意推脱片刻,便心中暗喜,连忙接下,直往江城而来。
两日前见她立于屏风后看他,便知道她心里定然也是有他的,顿时吃了颗定心丸,悬了一年多的心终于彻底放下。
可刚离了时家祖宅的路上,嗅着萦绕在鼻尖的白兰花香,便觉得女子如这花一般,香气四溢,勾人心魄,兴许会叫路过之人生出采撷之心。
他若心中游移不定,不先将她采下,她探出墙头,误打误撞,和某些个不相干的情投意合又当如何?
毕竟……她能躲在屏风后看他,也能看别人。
今日觉得他好才愿意看他的,明日觉得他不好了,亦或者有了个觉得更好的人,怕是连一眼也不愿给他了……
他回去以后便再也睡不着。
现下面露疲态,表面与时老爷谈天说地地扯闲,心底却编织着言语,只想等会儿如何开口跟老师求娶他女儿。
人生头一遭给自己说亲,到底有些难为情。
他思来想去,刚要开口,上首的时老爷掐着点儿,见时候已差不多,便又捂着心口作痛楚状。
老管家极有眼力,扶着他便问:“老、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商文载看两人这章程,知道他又是一套路子翻来覆去地演,连变也懒得变,仗着个老师的身份,拿捏他不好拆穿的。
“无事,老毛病了。”时老爷假意支撑着病体起身,已是送客的姿态。
嘴上却客气道:“上回你推脱另有公务在身,这次无论如何得留下陪我喝一壶,我已叫你师娘备下好酒好菜——”
“老爷又说胡话,要叫夫人知道了你喝酒,不晓得怎么跟你闹……”平素人情世故样样妥帖的老管家,此刻突然癔症一般拆穿他,一点儿不给自家老爷留情面。
时老爷假装恼恨,脸上旋即露出一分尴尬,“你这老奴,我和文载说话,哪里有你插嘴的份儿!”
平安抱着瓷壶,瞧着时老爷和老管家拙劣的演技,觉得没眼看,他不由得回想起以前同妹妹看杂技的时候。
那些人杂耍耍得真厉害,一眨眼就能不着痕迹地变一张脸,那才是炉火纯青……
他二人虽拙劣,但演得情真意切,商文载全无半点办法,只得面带笑意、恭恭敬敬地拜别老师。
求娶的话还没出口,就到了告辞的时候,今日再不好提起。
“老师身体欠佳,小子还总来叨扰,实在该打。老师还请保重身体,今日暂且歇下,日后身体好些了,学生再提酒登门赔罪。”
商文载欠身拜别,老管家替他引路,刚走出几步,他忽然转身。
商文载一拍脑袋,恍然想起似的,“差点忘了,圣上听闻老师病体久不愈,实在忧心,差了宫里的太医同我一道来的,约莫这两日就能到了。”
时老爷坐在上首,如遭雷击,心灰意冷。
他这得意门生,也逼他逼得太紧……
片刻后,老管家返回堂屋,双手交握在身前,问他道:“老爷,您答应夫人的事,连提都没提,还故意早早将人送走了,要是夫人知道了——”
“你若是跟我一条心的,你不告诉她,她如何会知道?”
老管家被时老爷知晓一切的眼光盯着,尴尬眨眨眼,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
平安见他吃了瘪,“噗嗤”笑出声来,遭来时老爷一记白眼。
“笑什么?你也不是个省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