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见到自家主子,立时面带欣喜,从医馆门口跑下台阶。
商文载见着这性子跳脱的小子,便浅浅一笑,时丛若隐在人群中,分明看不清楚,却知道他此刻脸上定然浮现出两个酒窝。
待到时丛若真见着了人,这才惊觉自己如何地不成体统,但她心里知道,脚下却忍不住,只拢紧了帷帽,跟着两人离开。
她仗着头上的帷帽,胆子愈发大起来。
起初还距离两人十米开外,渐渐地便离得越来越近,竟只有一丈开外了,和那日她藏在屏风后见他的距离差不太多。
“公子,我们何时能启程离开这里啊?”观言跟在商文载身后两步,语气委屈。
听他嗓音仍有些沙哑,显然病症还未见好,商文载笑问他:“还有不到十日了。怎的,京城待腻了,来江城散散心还不好?”
观言愈发委屈,“甚么散心不散心,跟着公子一路颠簸,抖得浑身都快散架。才走到城郊,一病不起,连路都走不得,进城就被您送入了医馆,直到今日才出了医馆的门呢。要我看啊,我和这里八字不合,合该早早离开的!”
他本是在城郊驿馆内贪嘴,积了食才浑身发热、腹中疼痛难忍,被商文载送入医馆的,这会儿身体大好,竟然反怪起八字不合了!
商文载正要笑骂他,他转而又怪起远在京城的管家:“我说为何范叔这一趟不跟着您来呢!他见多识广,知道“蜀道难”,却不告诉我,害我乐颠颠地跟着来,遭了如此大的罪!”
他年纪比时宅的平安稍大些,虽起了个“观言”的名字,却也是个多嘴多舌的,要是放在别的人家,怕是早被主家打一顿后赶了出去——偏偏命好,碰上了商文载,被他和管家范叔在进京赶考的路上捡到。
彼时,观言还是个被父母弃于官道上的孩子,蓬头垢面,浑身虱子,饿得没个人形。
进客栈讨饭吃不成,被店主赶了出来,正巧遇见住店的主仆二人,这才终于有了个去处。
几年过去,他跟着商文载增长许多见识,嘴皮子利索,脸颊上也有了肉,早不复当初的乞丐模样。
他虽然多嘴多舌,有时口无遮拦,不愧他名字里的“言”字,但“观”到底占了半个名——故而极快地意识到了:有人跟在后面。
“公子,后边有个戴着帷帽的女子跟着咱们。”观言凑到商文载身旁,微微侧身要指给他看,却被商文载按下手。
“我们在此地人生地不熟的,哪里会有人跟着?何况还是个女子?你大病初愈,约莫是看错了……”
观言不顾商文载阻拦,执意偷偷回头望去。
视线起初还被一道和公子极像的靛蓝色袍子挡着,待到袍子的主人走过后,只见那白色帷帽的女子驻足在一画扇摊前,专心对比着两柄画扇,却哪里是在跟着他们?
观言心里纳闷:难道……当真是我看错了?
他只顾上了纳闷,哪里看到自家公子暗暗回头,早就看清了那白色帷帽的青衣女子。
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转过头,发现公子已走上前许多,便甩了脑中疑窦,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
主仆二人行至一路口,商文载突然停下,对观言道:“你可知江城最知名的程记点心铺在何处?”
观言望着自家公子,头摇晃得如同拨浪鼓,“观言不知。”
商文载笑着拿出钱袋子,给他些铜板,指着左手边的大街,“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到路口,左侧的第三间铺子便是了。”
观言接了银钱正要走,商文载又言道:“这一趟折腾你不少,我就在此处等你,慢慢挑些你喜欢的,回头且品上一品,看这些糕点能不能合你八字吧!”
观言对他的揶揄充耳不闻,只知道即刻便有糕点可吃了,想到此处,口水差点流出来,他一阵风似的跑出去,霎时没了踪影。
商文载却不似他所言的那般,在原地等他,而是径直往右侧的街口走了。
见状,时丛若忙从放下画扇,扶着帷帽,紧紧跟上。
他身量高,步子跨得大,她跟在后头便有些费力,加上先前便跟着两人走了许久,额头上已布满了汗。
时丛若掏出一方帕子,抬手伸进帷帽里擦了擦,前头那人左弯右拐,突然又转进一街口。
她一面戴好了帷帽,一面忙不迭地又跟上。
商文载转入拐角,自青砖墙角处看她,正见她抬手擦汗,微风拂过,吹起她帷帽的一角,露出跑得有些绯红的脸。
见她又跟了上来,便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地专往偏僻的地方走。
没注意到两人距离主街越来越远,也没看到人也越来越少,时丛若只知道他不知为何放慢了步子,闲庭信步,好似散步来了。
也好,也好,便宜她了!
渐渐地,时丛若愈发觉得不对——她跟着他又拐入一转角后,四周早已空无一人。
她掀起帷帽往前看去,早没了前路。
两人身处一巷子尽头,两侧是民房的青砖高墙,正对面那堵墙稍稍矮些,约莫是某户人家的后院,里间的紫薇花树伸出两枝丫,其上一团团开得正盛的花簇扯得那枝干往下,几乎触到青石地面。
他背着手,站定在面前的花簇中,那紫薇花映得时丛若的脸更红,在他转过身之前的一瞬间,她忙放下帷帽的纱。
他定然是发现自己一路跟踪了!
时丛若临到头又露了怯,转身要走,他忽然出声道:“既一路跟着我来了,为何一言不发就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