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想不到立在夫人屋外的平安心头霎时起了个想法:夫人既然是主心骨,我若是要留下来,只需夫人同意便是了,还讨好老爷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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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夫人带着平安和元婆子走入时,商文载和时老爷的茶水又多饮下一盏。
她戏倒是做得全套,头上还戴着她那抹额,半睁双眼,一脸病容,攥着个帕子,一边走,一边咳嗽。
时老爷早就知道她不过是装出来的,见她演得这般逼真,竟还由元婆子扶着三两小碎步地挪,仿佛风一吹就倒。
他眼角止不住地抽,抽得连皱纹都多了好几道,震撼得险些说不出话,良久才心虚道:“你师娘……此番着实病得厉害。”
他话还未说完,商文载连忙起身,满脸恭敬歉意地迎上去,“学生惶恐,师娘生病了还操心——”
“唉,这说的是什么话?”时夫人由商文载虚扶着落座,拍着他的手臂,也让示意他落座。
方才平安早添油加醋地将前一日的见闻,连带着几日前小姐隔着屏风偷瞧一事悉数禀明了。
时夫人听了过后臊得满脸通红,心头纳罕她女儿是个做大事的,胆子大得很,但终究是郎有情妾有意,细枝末节的管他作甚?
她捂了耳朵只管欢喜,脚步也轻飘飘的,一个劲地催促丫鬟婆子赶紧给她梳妆妥帖,好叫她能赶紧见到姑爷。
但心里虽有了猜测,却唯恐要是闹了误会,岂不是连累若儿名声?
故而不敢表现太过,只照着先前生病的说法上前厅来,横竖她姑爷跑不了,慢慢打听便是。
商文载礼数周全,玉树临风,一派端方姿态。
时夫人越瞧越满意,客气道:“你爹娘在金陵,我和你老师就托个大,代他们为你主持,希望你莫要嫌弃。只是不知……你爹娘可知道那姑娘家世?”
商文载安然应答:“知道的。”
虽不曾向他们提过若儿,但去信中提及过老师,想来……也不算全然不知。
“是……哪家的姑娘呀?”等待他答话的功夫,时夫人盖在帕子下的手指略略发抖,心也跳动得厉害。
几个下人虽然添茶的添茶,倒水的倒水,也都暗中立起耳朵听——只除了观言。
较之平时,他站得离商文载更近些,只唯恐时老爷恼怒至极,对自家公子做出什么危险之举,也好挺身而出给公子挡了。
时老爷瞧时夫人终于死了嫁女儿的心,尽心给商文载张罗婚事,便不再提防。
他撇了撇茶叶,笑着喝了一口,好奇地从氤氲的茶香中望着他的学生。
商文载故作淡然,“正是贵府的小女儿,时丛若。”
时老爷呆愣着看向茶杯中,几片茶叶漂浮在里面,确认他并非吃醉了酒后,才哆嗦着嘴皮子,不敢置信地转头问道:“你、你说什么?”
时夫人已乐不可支,拿帕子捂着嘴,欢天喜地地笑,要不是一旁的元婆子按着,早就跳了起来。
听见时老爷如此问,她便如同斗胜了的公鸡,得意道:“老爷,您没听清吗?咱们女儿若若啊!”
她故意将“若若”二字咬得极清脆,像珠子砸落在玉盘中,却也像凿子一下下敲打在时老爷脑门上。
时老爷仍不肯信,两只眼睛瞪得驴眼一般大,死死盯着商文载。
商文载丝毫不惧怕,镇定走到时老爷面前,躬下身子,朗声道:“学生倾慕令嫒已久,还望老师能成全!”
“不行!”时老爷高声喊道。
他气得山羊胡子乱飞,眉毛倒竖,一面猛地站起来,一面怒甩广袖将手背在身后,一副绝无商榷的模样。
“啪——”只听清脆一声响,红木桌上唯二剩下的缠枝莲纹青花瓷杯被他袖子带得掼在地面,将他那声“不行”高高盖过。
时老爷暗暗心疼不已,但紧要时候,决不能表现出来,故而只暗中咬紧牙关,强压不舍。
碎瓷片立时飞溅,滚烫的茶水也四溅,细小的水珠飞到商文载衣摆上,瞬间就湿了一大片。
他弯着身子,只当无事发生,脚步一点儿不退。观言脚步挪动,打算上前护着自家公子,却被商文载用余光劝退。
杯子砸碎的声音惊吓得时夫人抬手躲开,她放下手,看不见气得直吹胡子的时老爷,满眼都是商文载打湿的衣袍和溅落在他脚边的碎瓷片。
顿时替她可怜的新姑爷心疼起来。
她口中惊呼,忙拉了商文载站远些,指责时老爷:“你跟这孩子置个什么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都明白的道理,偏你不懂?”
平安哪里见过温和的时老爷发这样大的火气?
他早已当了“叛徒”,现在站在时老爷身后,觉得芒刺在背,生怕那碎瓷片也砸在他身上,故而恨不得长出对翅膀来,立马飞出去。
一个要人家女儿要得理直气壮,一个八字还没一撇就去维护外人,一个孤立无援、碎了心爱的瓷杯还只能吹胡子瞪眼、无计可施。
见状,老管家没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和稀泥:“要不……今日暂且先不议了,容日后再——”
“不行的!”
话音未落,时丛若不知又躲在哪里偷听,忽的跑进来,张开双臂挡在商文载前面,好像唯恐她爹打人。
时老爷更气得山羊胡子根根倒立,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摸着心口,未来得及出声,时丛若接着跟他唱反调。
“爹爹,你今日就答应了吧,啊?我反正就要嫁给他的,不然我、我就削发为尼!”
商文载理了理袖子,适时出声:“若儿,别气着老师,要不我今日还是——”
若、若儿……怎么是他一个外男能喊的?时老爷气得目眦欲裂。
见商文载也生了退意,时丛若又气又急,但她不对他发火,只冲着她爹喊道:“不行!”
一个吃了衬托铁了心、还未嫁人就如同泼出去的水,一个以守为攻、实则步步紧逼。
气到头上的时老爷哪能听这话?
他攀着桌子的手抖得厉害,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两眼一抹黑,立时便往后栽倒。
“老爷——”
“爹爹——”
昏过去之前,时老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好似听见一声极轻的“岳父大人”,恨不得立马蹬腿儿去了。
故而临闭上眼之前,他看着满脸担忧、轻扶住他的商文载,攒了浑身的力气狠狠剜了他一眼。
眼还未闭,商文载袖子里又露出一角丝帕,上面那个歪歪扭扭、丑得不忍一睹的“若”字彻底关上了时老爷眼帘。
时老爷彻底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