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然信守诺言,不但没告诉连翘,也没告诉文樱,但——他自己说漏了嘴。
第二天黄昏时分,连翘开的小卖铺里,时扬拿着一本当时流行的连环画随手翻着,喝了一口橘子汽水后,忽然听到一声怒斥。
“你个狗日的,藏在水里吓唬妹妹,要是脚抽筋了起不来,我看你怎么办!混账!”
连翘正是这样爆火的脾气,气急了连自己生的儿子也要骂狗日的。
对面皮鞋店门口纳凉的搬货工人听了,“噗嗤”笑出声来,被连翘冷眼一看,连忙抱紧扁担,假装看天。
时扬吐了吸管,踩着土土的棕色罗马凉鞋跑到小卖铺门口。
柘连君已经长得比他妈妈高出半个头,他背着手乖巧地站着,连翘则仰着头,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她穿了个豹纹的雪纺衫,袖子挽到小臂上,叉着腰恶狠狠地瞪人,时不时还将食指戳在儿子额头上。
不知戳过多少次,时扬只看到柘连君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个红印。
一高一矮,一强一弱,颇有些滑稽。
柘连君半点不反驳,要不是他脚轻轻点地,还会以为他真听进去了。
等到连翘骂得口干舌燥,才指着倚在门框边、拿着瓶汽水的时扬,温声细语地问她。
“妈,你喝汽水不?小时扬给你拿过来了。”
连翘扭头,看向时扬的一瞬间突然挂上笑意,“小时扬,饿了没?我让哥哥带着你去买米糕?”
时扬一面跑向他们,一面看着连翘自以为别人看不到似的,一巴掌拍在柘连君屁股上,后者咬牙忍耐,身体却不自觉往前一弓。
时扬把汽水递给连翘,摇了摇头,“不用了连翘阿姨,妈妈快下班了,我等她。”
话音刚落,门面右侧的台阶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仰起头,文樱急匆匆地跑了下来。
一头卷发用一根簪子固定住,因为跑得太着急,有几缕发丝散开,垂落在肩膀上。
她穿了身天蓝色的碎花裙子,天气太炎热,出了一身的汗,白皙的皮肤透着点点红润,那裙子贴在身上,更显出几分玲珑的身形。
惹得对面店铺的搬货工人看直了眼睛,连翘瞧见了,倒拿时扬给她的汽水瓶子,怒目圆瞪地指着他鼻子骂:“看什么看,滚!”
搬货工人一边扛着空扁担走上台阶,一边阴阳怪气道:“又没看你,黑不溜秋的,求我看我都不稀罕看——”
走上台阶两步,背后传来“哒哒哒”几声,搬货工人回头一看,连翘握着汽水瓶子,踩着小高跟已经追了上来。
他三步并作两步在台阶上飞奔,嘴里仍不依不饶:“凶得很,死婆娘!”
文樱忙挽着连翘的手臂,将她拉回来,“算了,算了……”
“你不是说今天会早点回来吗,怎么晚了?”
文樱挥了下手,满脸嫌恶,“临时加了个班。”
两人抬眼望去,时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屋取了自己的小背包,一边走出门,一边背包包。
背包背带不够长,宽松的白色棉布裙子被勒得鼓鼓的。
柘连君则拿着她没喝完的半瓶橘子汽水跟在后头,见她肩膀处的布料被带子勒得皱起,把汽水递给她,蹲在她身旁,仔仔细细地替她理好裙子。
连翘见了,笑着问时扬:“小时扬,喜不喜欢哥哥?”
人家问自己亲儿子,难道还能说不喜欢吗,时扬没有犹豫,点点头道:“喜欢!”
“那长大以后嫁给哥哥好不好?”
时扬仍然没有犹豫,摇了摇头道:“不好!”
两个女人哄笑作一团,柘连君则手上一顿,而后装作生气地站起身,一左一右地揪着时扬的两个丸子头。
他故意逗她,“嫁给哥哥,以后哥哥天天给你买米糕和冰棍好不好?”
时扬笑了笑,仍摇头,“不要!”
然后在三人的笑声中跑向文樱。
那样轻松的记忆只持续了一个夏天,因为夏天过后,柘连君就上了初三,被他妈妈报的补习班折磨得死去活来。
再之后……就到了2004年年末。
文樱按照和时潮涌的离婚约定,用攒下的钱,加上卖房款的一部分,折价补给他,并用剩下的钱买了新房子。
2005年1月23日,江城难得地下了场雪,文樱带着时扬搬去了新家。
两家距离太远,且柘连君高二的时候,柘家举家搬去了美国,两家渐渐断了联系。
自那以后快二十年,时扬再也没见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