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转为红灯的前几秒,才恍然回过神来,她提步往前,手臂突然被人拉住——一个同样八九岁的男孩。
他一对狐狸眼透着几分狡黠和机智,看着机灵,一张嘴又不自觉流露出几分大聪明的劲头。
“你是红绿色盲吗?没看到现在是红灯?”语气不大好。
他一手拉着时扬胳臂,另一只抱着三卷字画的手指了指对面的红绿灯,时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已变成红灯。
他忽的一伸手,怀里的三幅画跟着他的动作往下掉,忙扎了个马步稳住,显出几分狼狈。
看时扬哑巴一样不说话,才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好,放低了声音嘀咕:“下次自己注意——唉,哥!等等我!”
时扬跟着他一齐看向对面的街道,一个十多岁的男生抱着一堆画纸,人群在他身旁穿梭而过,不时挤到他。
他只小心地护着怀里的东西,闻言,微微侧过头,露出脸的前一瞬,一群等绿灯的人严严实实地挡在他眼前。
3,2,1……红灯转为绿灯,人影交错。
时扬再看时,对面的人已经消失在人潮当中,而身旁的男孩也紧赶慢赶地追上去。
“哥,别生我的气了,你等等我嘛……”
时扬心下一动,鬼使神差地也打算跟上去,刚走上前两步,迎面而来一个胖胖的女人。
她厚实的肩膀肉盾一样撞在时扬身上,时扬顿时摔倒在地,周围的人“哎呀”几声,事不关己地纷纷走开。
时扬捂着锐痛的膝盖狼狈站起身,撞她的女人已经捂着脸匆匆忙忙跑开,两个男孩也消失不见。
“滴滴——”左侧最近的白色汽车里钻出来个脑袋,没好气地骂她,“你傻了吗,站路上干什么!”
时扬一瘸一拐地退回路边,还没站定,两边的车辆疾驰而过,尾气的热浪尽数拍打在她身上,更显狼狈。
她捋了捋黏在脸颊上的头发,手腕上的花串早不见了。
它安安静静躺在几步开外的柏油路面上,棉线断开,花朵四散,和时扬同样的狼狈。
一辆黑色汽车携带着滚烫的热浪和漫天的灰尘疾驰而过,车轮滚过,莹白色花朵瞬间被碾进柏油路里。
她讷讷伸出手,脚步跟着一动,手臂突然被人拽住。
“舅舅……”时扬回身。
吴柏将她扯回路旁后,一面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汗水,一面呼呼直喘粗气。
他摸了摸时扬的头顶,温声细语地哄她:“小时扬乖,别跟舅妈置气,跟舅舅回家好不好?”
说曹操曹操到,话音刚落,高子玲也追了上来,支支吾吾,“时、时扬,我……”
“你什么你?”吴柏没等时扬回答,猛地将她抱起来,一把推开满脸愧疚的高子玲,直接大步往前走。
高子玲见他还在气头上,嘴巴张开又合上,愣了一下后也跟上。
“我也不是故意的嘛,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气,着急了——”
“我懒得跟你说这些,再有下次,小时扬要是出事了,我直接跟你离婚!”
吴柏还是头一回跟她提到“离婚”二字,高子玲一时间反应不过来,等到回神了才轻声道:“……你别生气,我改,我改还不行吗?”
时扬沉默地趴在吴柏的肩膀上,高子玲就在她面前。
漫长的沉默后,高子玲的视线不自觉停留在时扬的脸上,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和深沉。
那时候,八岁的时扬因为文樱的病情失魂落魄,没有深究,而二十年后,当她多年后再次看到病床上的高子玲时,她明白了:那里面是防备,是埋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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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回家后,夫妻两人开始冷战。
前些日子,吴柏的工厂接了个大单,忙得一沾枕头就睡,一方面没空搭理高子玲,另一方面也有警告她不要为难自己外甥女的意思。
所以他回家后一句话不肯跟高子玲讲,任凭她如何道歉,如何保证以后会改正。
而高子玲头一回在他身上见到如此坚定的态度,见到他如此决然的冷漠,几次三番主动递台阶给他,他存了心的不愿意下,她也跟着冷下来。
当晚,吴意照旧嚎哭得两夫妻不得安宁,而时扬则站在窗边,透过黄桷树树叶的间隙,望着头顶上方的一轮圆月出神。
她一手抱着自己的蓝色小狗,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金色的存钱罐上,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几个小时前听来的那句话。
“喏,他那么贪财,我不给点香火钱,怎么好意思求人家帮我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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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午饭后,时扬跟高子玲谎称出去打乒乓球,将她那装得满满的存钱罐裹在白裙子里,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她找不着方向,一路跟人打听,倒了好几趟公交车,终于赶在日头下沉之前到了一座山下。
抬眼望去,几百阶石阶直入云霄,好像拾级而上就能到九天,兴许还能管那上面的天尊们讨一杯酒。
往来的行人兴许是真从神仙手里讨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了,一个个都携家带口、满面笑容地走下台阶,只有时扬一个人与他们背道而驰。
她大汗淋漓地爬到半山腰的悬观时,道观所剩的人已经不多,几个小道士和义工,偶尔还有几个正要下山的香客。
时扬趁着没人看见,抱着怀里的存钱罐往里跑,十几分钟后,等到再出来时,存钱罐已空了。
“你是谁家的小孩?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家长呢?”两个道士正躲在柱子后聊天,忽然见到个白色的身影一晃而过,忙不迭问道。
时扬的脚步一顿,并未回答,抱着空了的存钱罐直往山下的方向使劲跑。
她沿着青石板阶梯一路往下,奇怪得很,无论如何也见不到山底一般,竟比上山时候还费劲。
“咣当——”她脚下一滑,金色的存钱罐跟随她手上的动作飞起,呈抛物线一般砸落在地,应声而碎。
时扬低下头,一条溪流从青石板底下穿过,夜晚水汽氤氲,青苔便湿了一大片。
存钱罐碎裂的声音好像惊醒了她,她望着不远处碎了一地的陶片,猛地拍了拍脑袋,脑海中一阵眩晕。
她到底在干什么,她下辈子可是个学医的,怎么能搞这些求神拜佛的手段……
想到此处,时扬苦笑一声,两腿的酸软感随之而来,她耸下肩膀无力地沿着溪流走到路旁的草地上。
盛夏酷暑,山下的草地已有些许枯黄,山腰上气温低些,这里的草地倒还翠绿,不受丝毫影响。
时扬倚靠在一块石头上,静静坐在草坪上,在树影婆娑之间望着渐渐西沉的落日出神,逐渐地,她的意识开始混沌。
等到再醒过来,一轮圆月已然挂在碧蓝色的天幕中,与她大眼瞪小眼。
时扬摊开双手,而后忽的起身,坐在那石头上,瞧着头顶的圆月,任由思绪百转千回。
一会儿想到当初她来到这里时,随手捡到的罗盘上似乎也有一轮明月,一会儿又想到当初眼见时潮涌殴打文樱时,窗外似乎也挂着圆月,不声不响、不为所动地看着一切。
她没来由地一阵火气,捡起一旁的小石块,猛地往天上砸去,恨不得将头顶那位冷心的看客砸出个窟窿来。
“咣当”一声,头顶那位不受丝毫影响,眼前的溪流却被砸出个洞,一圈圈涟漪散开,同她一样的无辜。
时扬叹了口气,嘴里嘀嘀咕咕,自以为小声地抱怨着。
眼泪不知何时已布满双颊,抱怨声也变为小声的抽泣,她浑然不觉几步外的假山后头还有个人,一个跟她同样挣扎着的人。
没过多会儿,那人忽的从假山后走出来,抓着她手臂,问了她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荒郊野外,时扬被他吓得六神无主,无心听他讲了些什么,只惦记着跑开。
若干年后,当她因为吴柏拼了命地打工还债、偶尔才能喘上一口气的时候,忽然又想起了那个男孩子。
她头脑中顿时浮现一个大胆的想法:这世上……会不会还有其他跟她同样际遇的人,他们也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彷徨不已……
可那晚的时扬并未多想,男孩的模样也从未在她脑海中停留,她藏在树林里,深深喘气,摸着手腕上失而复得的手链暗自庆幸。
那时候她想着,把文樱送给她的手链好好保管,只要手链还陪着她,文樱就会一直陪着她。
可她又想错了,之后的一年,文樱死掉了,若干年后,手链也丢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