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时丛若醒来的时候,早已日上三竿。
她躺在床上,侧身一瞧,身旁的人早没了人影,一想到昨夜的无状,顿时红了脸,好似他还没走似的,捂着脸不知往哪里看。
又躺了许久,窗外隐约传来几声动静,抬眼一看,灵犀端了盆水进了屋。
时丛若懒懒起身,灵犀放下铜盆,搀扶了她一把。
她忽地动身,双腿便痛得厉害,如同被马车碾压过一般,偏偏灵犀又在一旁,唯恐被她看去笑话,便咬紧牙关,故意扯些有的没的。
“姑爷可是去了县衙了?”
“这会子都巳时三刻了,姑爷自然去了的呀,”灵犀弯腰理着被褥,时丛若已坐到梳妆台前。
“听范管家说,这些日子越来越不太平,南边几个县城的流民眼见着都往咱们县来了,往后啊,姑爷可有的忙了……”
时丛若回身,急急问道:“前几日我还听祈月姑姑说朝廷业已派了人,也拨了赈灾粮食下来,涝灾也都勉强止住了,为何还有流民?”
灵犀笑了笑,轻叹一口气,“哎哟喂,我的小姐啊,你可真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远水解不了近渴,若是等着朝廷的赈灾粮真下来了,只怕老百姓都饿死了!更何况,层层盘剥,真到了他们手里,还不知剩下多少!”
时丛若便任由灵犀给她梳了个惯常梳的发髻,愣着没吭声。
灵犀的爹娘就是遭了灾的流民,一家四口为了活命,没个法子,只能卖了自己,给人为奴为婢。
她从前在娘的院子里玩耍时,原是听灵犀的娘说过,说他们一家四口为了逃难,一路北上,饿得没个人形,饿得狠了连路边的草根子也吃,还说甚么好在找着个好去处,以后再也不会饿肚子了。
那时候她年纪小,还以为她不过为了阿谀,才说出这番话来哄她娘开心。
近来这一年,跟着她夫君南下,碰巧遇上了天灾人祸,真见着了人世间这许多的苦楚,才明白了:原来这世道之下,普通百姓竟然还不如大户人家的丫鬟仆从过得安适。
愣怔之间,灵犀真如她名字一般,心灵手巧,已帮她梳好了发髻。
时丛若有些后悔了,苦着脸跟她商量,“拆了可好?给我梳个男子的发髻,我今日要去见祈月姑姑的——”
言语间,双手已放上头顶,真打算拆开,慌得灵犀赶紧抓着她的手,哎哟哎哟喊个不停。
“我的小姐,你可消停一会儿吧!”她理顺了时丛若散开的几缕头发,苦口婆心地劝她。
“我方才那一番话,可不是为了告诉你姑爷近来忙着没空管你的!小姐你可是没听见,今早出门采买的刘婆子说了,坊间都在疯传城里有人染了时疫,人人自危!
“说是前些日子死了太多人,尸体泡在河水里,污了整条河道!都甚么时候了,你可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才好,不然、不然我肯定告诉老爷夫人,还有姑爷,说你——”
“好了好了,知道你惯会告状,”时丛若回身点了点她的额头,“我不出去,行了吧?”
“本也不该去的,若城里真是有了时疫,大家少不得要去医馆,祈月姑姑也得忙起来了,哪有功夫顾及小姐你?”
祈月姑姑以前在京里的时候,是时家请来的医女,正巧也是严州府人士,如今年岁已高,便有了回籍的主意,此番正巧跟着时丛若一行南下而来,想着路上好歹有个照应,比她孤身一人好些。
时丛若自幼爬树逮鸟,下塘抓鱼……样样都来,每受了伤,她娘一面耳提面命地责骂,一面又鸡飞狗跳地唤来祈月姑姑给她治伤。
日子长了,两人便渐渐相熟起来,还教她些便宜的治伤的法子,让她在几个姐姐妹妹面前很是出了一番风头——毕竟她琴棋书画样样一般,只能剑走偏锋,往这些“邪门歪道”上使力了。
时丛若路上听她说自家哥哥在严州城里开了个医馆,更觉得少时愿意老实学的那几样拙劣的医术并非是她一时兴起,而是命里早就有了的定数,而那医馆必然是她改换命格、扭转人生的地方。
日后多多地去,缠着祈月姑姑教她些医术,她时丛若未尝不能同祈月姑姑一样,不说名声大噪,也可成为一位小有名气的医女!
爹娘总说她没心没肺,厨艺女工等事务上,通通没有天赋——嗯……也不勤勉,能嫁给商文载已经是此生最大的气运。
还记得成亲之前那段日子,她娘好几回握着她的手,只字不提想念不舍这等话,只说她打小摸鱼抓鸟的,到底把胆子练出来了,熟门熟路地竟然抓回个金龟婿。
还说她厨艺女工连门外汉也算不上的这档子事,好在将来的姑爷不晓得,可得赶在“东窗事发”之前努力努力。
她便闷着脑袋,被她娘拘束着努力了好些日子,一面数着日子,盼着赶紧嫁了人“东窗事发”,一面愈发觉着她娘到底变了,她还未嫁出去便跟她不是一条心,竟跟未来的姑爷成了一路人。
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吃味,但每看到在她爹爹面前提及商文载,他便气恼愤恨的模样,又宽了心。
好歹……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人向着她的!
可等到真成婚了,回门那日她爹爹吃醉了酒,酒后又吐了真言,才叫她晓得,原来两个人都跟她不是一条心!
那日,面冷嘴硬的老头与他往昔的得意门生、如今的新姑爷多喝了两杯后,竟然眼含热泪地握着商文载的手,拍了又拍。
叹息半晌后,才又拍了拍商文载的后背,老泪纵横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人生前二十余年太过顺遂,往后啊,也该遭受些磨砺了。我养出来的女儿,我晓得的……”
话音未落,便望着一旁的时丛若叹息,叹了又叹,没完没了!
言下之意,昭然若揭,她时丛若不就是是他说的“不如意”和“磨砺”?
时丛若气狠狠的,当场便要将这番十分不公道的话驳回去,还未开口,商文载竟也拿她打趣。
“岳父大人客气了,若若心性天真烂漫,十分可爱。”这话听着令人欣喜,时丛若弯了嘴角,他又道,“往后有再多磨砺,文载也甘愿领受。”
虽说能有幸嫁给商文载,她比任何人都欢喜,但自幼养出来的心气,让她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
故而回门之后,她人生头一遭将修习女工厨艺和琴棋书画之事放在了心上,再没同先前在她娘面前那般,偷懒耍滑,成日只想着应付。
她爹是翰林出身,自诩为书香门第,从小对她琴棋书画上的教导不曾松懈过,故而她虽然在这上面天资一般,比不上京城那些个人人称道的闺阁小姐,但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