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渊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释然。
“为什么?”
“因为你在怕。”沈渡说,“金陵城的人没有反,你怕他们反。你亲自去,不是因为你想去,是因为你怕。一个统治者,如果靠恐惧维持统治,那他的统治,迟早会结束。”
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石台上符文流动的声音,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能听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谢长渊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沈渡站在石台前,也没有动。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沉默着。
很久很久。
谢长渊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往下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知道上一个跟我说这种话的人是谁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谁?”
“我师父。”谢长渊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画像。画里是一个老人,白发白须,手持拂尘,骑着一头青牛,飘飘欲仙。“那是永乐三年的事了。我跟师父说,我要进宫,要做方士,要出人头地。师父说,你是在怕。你怕自己一辈子默默无闻,怕自己死了没人记得。一个修行者,如果靠别人的记忆证明自己活着,那他的修行,迟早会完。”
他顿了顿。
“我没听他的话。我进了宫,做了方士,出了人头地。然后我就到了这里。再也没有见过他。”
他转过头,看着沈渡。
“你说得对。我在怕。怕金陵城的人反,怕天下的人反,怕我一百二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但我更怕的是——”他的声音突然断了,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沈渡等着。等了很久,谢长渊没有说下去。
“你更怕什么?”沈渡问。
谢长渊看着他,目光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渴望。
“我更怕忘了他。”谢长渊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快要断了,“怕忘了应天府的桃花,怕忘了秦淮河的画舫,怕忘了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笑。我已经忘了很多了。我怕有一天,我什么都忘了。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沈渡沉默了。他想起谢长寂说的话——“长渊不想忘记来时的路。”原来不是不想忘记,是不敢忘记。一个人活了一百二十年,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回不去的故乡,和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你不会忘的。”沈渡说。
谢长渊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感激,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告别。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那些东西,放在了别人身上。”
谢长渊的脸色变了。那一瞬间很短,短得像闪电,但沈渡看见了。他看见谢长渊眼中的慌乱,看见他嘴角的抽动,看见他手指微微蜷缩的动作。然后,一切恢复了正常。谢长渊又变成了天师——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去找过他了。”谢长渊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在说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事实。
“是。”
谢长渊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背对着沈渡,看着墙上的画像。画里的老人骑着青牛,飘飘欲仙,笑容慈祥,像是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他好吗?”谢长渊问。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他很好。”
“他有没有——恨我?”
沈渡想起谢长寂说的话——“我不恨他。他把我造出来的时候,给了我能记住应天府桃花的能力。应天府的桃花真好看啊,可惜你没见过。”
“他不恨你。”沈渡说。
谢长渊的肩膀松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下,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渡看出来了。
“那就好。”谢长渊说。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你走吧。后天我要去金陵。你留在天师府,看好天机图。等我回来。”
沈渡没有动。
“怎么了?”
“我想跟你一起去金陵。”
谢长渊转过身来,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有警惕,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怀疑,又像是——期待。
“为什么?”
“因为金陵城的人,需要看到一个外面来的人。”沈渡说,“一个不是天师府的人,一个不是虎啸山庄的人,一个不是玄黄界的人。他们需要一个理由,相信自己能赢。”
谢长渊看了他很久。久到沈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长渊的声音很冷,很硬,像冬天的铁。
“知道。”
“你在帮他们反我。”
“我在帮他们活得像个人。”
殿里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谢长渊站在窗前,沈渡站在石台前,两个人对视着,谁也不让谁。
很久很久。
谢长渊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眼睛却往下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你很像一个人。”他说。
“谁?”
“我。年轻时候的我。”谢长渊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画像,“那时候我也以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后来才知道,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
“你去吧。”
沈渡愣了一下。
“去金陵。”谢长渊没有回头,“去看你想看的,做你想做的。但记住——不要死。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站在石台前,看着谢长渊的背影。光把他整个人都笼罩了,他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沈渡突然觉得,这个统治了玄黄界一百二十年的天师,其实和那个被关在石塔里的影子一样,都是孤独的。
“谢谢。”沈渡说。
谢长渊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渡转身,往殿门走。走了几步,听见谢长渊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照顾好他。”
沈渡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
“我会的。”
他推开殿门,走了出去。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谢长渊和他的秘密一起关在了里面。
外面阳光很好。空明站在银杏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听见门响,他睁开眼睛,看了沈渡一眼。
“怎么样?”空明问。
“他同意了。”
空明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银杏叶。叶子黄了,风一吹就飘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
“后天夜里。”空明说,“守卫换班的时候。”
“我知道。”
空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银杏树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金色的落叶里。
沈渡站在殿门前,看着空明消失的方向。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飘落,落了他满头满肩。他伸出手,接住一片落叶。叶子是金黄色的,像一把小小的扇子,叶脉清晰,纹理细密,像人的掌纹。
他把叶子揣进怀里,和那两块玄晶放在一起。晶石很暖,叶子很轻,贴在他的胸口,像两颗心在跳。
他转身,往东厢走。他还有一件事要做——去见谢长寂,告诉他,他们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