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起谢长寂的手,往光门走。谢长寂的手很凉,但握着握着,就变暖了。
“等一下。”空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渡转过身。空明站在殿门口,灯笼放在地上,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帮我做一件事。”空明说。
“什么事?”
“告诉金陵城的人。”空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天师府里,有人和他们站在一起。”
沈渡看着他。空明站在殿门口,青衣如墨,面如冠玉,像一柄出鞘的剑。
“我会的。”沈渡说。
空明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灯笼,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黑暗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走吧。”沈渡说。
他拉着谢长寂,走进了光门。柳清荷跟在后面。
光门在他们身后闭合,发出沉闷的“嘭”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
沈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竹林里。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来,银白色的,像霜。地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远处有炊烟升起,隐约能听见鸡鸣狗吠。空气里有一股陌生的味道——不是桂花,是竹叶,是泥土,是远处的炊烟。
“这是哪里?”柳清荷问。
“宣城。”沈渡环顾四周,“往南走一天就能到金陵。”
柳清荷摘下帽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脸在月光下很白,白得像纸,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两年了,她终于走出了那座石塔。
谢长寂站在竹林里,仰头看着天空。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竹叶的味道,泥土的味道,远处炊烟的味道。
“外面的空气真好。”他说。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沈渡,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礼貌的,是疏离的,是把自己包在壳里的。这一次的笑,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是把自己打开的。像月亮从云后面出来,像花在夜里开放,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待了一百二十年,终于看见了光。
沈渡也笑了。他伸出手,谢长寂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很暖。
“走吧。”沈渡说,“去金陵。”
他们三个人走出竹林,走上一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两边是密密的竹子,竹梢在头顶交握,遮住了月光。沈渡走在前面,谢长寂走在中间,柳清荷走在最后面。
走了一会儿,谢长寂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沈渡问。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来路。竹林很密,看不见来路,只能看见一片黑暗。
“在看什么?”
“在看天师府。”谢长寂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
沈渡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会看见的。”他说,“等我们做完该做的事,我带你回来看。”
谢长寂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还有一种沈渡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依赖,又像是——爱。
“好。”他说。
他们继续往前走。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照在竹林里,银白色的,像霜。沈渡走在前面,谢长寂走在中间,柳清荷走在最后面。三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在竹林里拖出一道一道的黑影。
走了很久,谢长寂又开始唱歌了。不是应天府的旧曲,不是龙虎山的道情,是他自己编的那首小调——《等你》。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水,像月光。沈渡听着,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
“这首歌真好听。”柳清荷说。
“谢谢。”谢长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笑意,“是写给一个人的。”
“写给谁的?”
谢长寂没有回答。但沈渡知道。他握紧了谢长寂的手,谢长寂也握紧了他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月亮跟着他们走,竹林跟着他们走,影子跟着他们走。谢长寂的歌在夜风中飘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桂花香,像月光,像一场梦。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开始泛白,先是灰的,然后是粉的,然后是金的。竹林里有了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远处的炊烟更浓了,能闻到粥的味道,咸菜的味道,还有——桂花的味道。
沈渡停下来,回头看谢长寂。谢长寂站在晨光里,白衣如雪,长发如墨,手里握着那枝桂花。花瓣上的露水在晨光中闪着光,像一颗一颗的小星星。
“怎么了?”谢长寂问。
“没什么。”沈渡说,“就是看看你。”
谢长寂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那种很深的、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的红。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桂花里。
“走吧。”他的声音从桂花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沈渡笑了。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身后,谢长寂的脚步声跟着他,一步,一步,一步。桂花的香气在晨风中飘过来,甜的,腻的,像那个人的笑。
他想,他大概永远也忘不了这个早晨了。竹林,晨光,鸟叫,粥的味道,还有身后那个人的脚步声。一百二十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开始。而他,是那个开始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