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的时候,我二十岁。”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本书,“天师府的人来抓他,说他勾结叛逆。他们没有杀他,把他关在笼子里,放在城门口,饿了七天七夜。第八天,他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看着太阳,看着天师府的方向。”
他顿了顿。
“我大哥死的时候,我二十五岁。他被送到北疆挖矿,挖了三年,累死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
“我二哥死的时候,我三十岁。他参加了一次反抗,失败了,被虎啸山庄的人抓住,砍了头。头挂在城墙上,挂了三天,被乌鸦啄得只剩骨头。”
他顿了顿。
“我儿子死的时候,我五十岁。他是被天师府的人打死的,就因为他多看了天师的画像一眼。一眼。就一眼。”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那么稳,没有一丝颤抖。但沈渡看见了他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像风中的枯枝。
“六十年了。”老人说,“我一直在等。等一个人,一个能从外面来的人,一个能打破天师府神话的人。我以为我等不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渡。
“你来了。”
沈渡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老人的那种亮——冷的,沉的,像冰下的水。但冰下的水,也是水。也会流,也会动,也会在某个时刻,涌出来。
“我来了。”沈渡说。
老人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不抖了,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两截枯枝。
“天师什么时候到?”他问。
“三天后。”
“来得及吗?”
“来得及。”沈渡从怀里掏出那两块玄晶,放在石桌上。晶石在阳光下闪着蓝光,很淡,很柔,像月光。
“这是玄晶。”沈渡说,“天机图和乾坤玉璧都靠它运转。天师府能监控天下,就是因为这些玄晶散布在各处。如果能毁掉各地的玄晶节点,天师就会变成瞎子。”
老人拿起一块晶石,放在手心里。晶石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过了一会儿,就变暖了。里面的光在跳动,一下,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步。
“这东西。”老人说,“怎么毁?”
“砸碎就行。”沈渡说,“但不能在人多的地方砸。它碎的时候,会炸。”
老人把晶石放回桌上,看着沈渡。
“你需要什么?”
“人手。武器。时间。”沈渡说,“天师到金陵之前,我要把城里的玄晶节点全部找到,全部毁掉。”
“有多少?”
“不知道。但不会太多。天师府的玄晶有限,不会浪费在一个已经被打怕了的城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枣树下,背对着沈渡。阳光透过枣叶照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沈渡脚下。
“周福。”老人说。
年轻人从屋里走出来。“爷爷。”
“去把周贵、周义、周信叫来。”
“是。”
年轻人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了。只有风吹枣叶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沈渡。”老人没有回头。
“在。”
“你知道我为什么信你吗?”
“不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老人转过身来,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你的眼睛里有光。有光的人,不会骗人。”
沈渡愣了一下。他想起了柳清荷说的话——“你的眼睛里有光。有光的人,不会跑。”他想起了谢长寂说的话——“你身上的味道,是我自己的。”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光,什么味道。但他知道,这些人信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是谁。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沈渡说。
老人笑了。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之前的笑,是苦的,是涩的,是等了六十年的人终于等到时机时的笑。这一次的笑,是真的,是发自内心的,是把自己打开的笑。
“我知道。”老人说。
那天夜里,沈渡住在周家的宅子里。
周福给他收拾了一间厢房,不大,但很干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铺着蓝布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火苗很稳,不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笔力遒劲,像是大家手笔。
谢长寂住在隔壁。沈渡送他过去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房间里的东西——床,桌子,椅子,窗户,窗帘。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怎么了?”沈渡问。
“没什么。”谢长寂说,“就是觉得,这里的空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天师府的空气是死的,这里的空气是活的。”他深吸了一口气,笑了,“有枣子的味道。”
沈渡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很深,很暖,说不清楚。
“早点睡。”沈渡说,“明天还有事。”
“嗯。”谢长寂点了点头,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沈渡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声音。然后,他听见了歌声。很轻,很柔,像风,像水,像月光。是那首《等你》。
他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摸了摸枕头底下。有一枝桂花。干的,暗黄色的,花瓣卷曲着,但还有淡淡的香气。是谢长寂放在那里的,什么时候放的,他不知道。他把桂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的,腻的,像那个人的笑。
他闭上眼睛,在桂花的香气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