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休息吧。”沈渡说,“这里危险。”
“不回去。”谢长寂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
“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沈渡看着他。暮色里,谢长寂的脸看不太清楚,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沈渡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谢长寂的手很凉,但这一次,握着握着,也没有变暖。
“冷吗?”沈渡问。
“不冷。”
“骗人。你的手很凉。”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沈渡的手里抽出来,缩进袖子里。沈渡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他身上。外衣上全是血和灰,但很暖。
“穿上。”
“你呢?”
“我不冷。”
谢长寂没有说话。他把外衣裹紧了一些,缩在垛口后面,靠着沈渡的肩膀。沈渡没有动,让他靠着。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看着城外的篝火,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远处传来的驼鸣声和更鼓声。
“沈渡。”谢长寂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蛛丝。
“嗯?”
“今天死了很多人。”
“嗯。”
“他们怕吗?”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了那个脸色发白的年轻民兵,那个蹲在垛口后面念菩萨的老兵,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半大孩子。他们怕吗?怕。但没有人跑。没有人投降。没有人打开城门。
“怕。”沈渡说,“但没有跑。”
谢长寂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声说:“他们比我勇敢。”
沈渡转过头,看着他。暮色里,谢长寂的脸看不太清楚,但能看见他的睫毛在抖,很轻,很快,像蝴蝶的翅膀。
“你也很勇敢。”沈渡说,“你上了城头。”
“那不一样。”谢长寂说,“我是因为你才上去的。他们是因为自己才留下的。”
沈渡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这个被关了这么多年的人,第一次看见外面的世界,就看见了血,看见了死,看见了人是怎么被杀死的。他应该怕的。但他没有跑。他留下来了。留在他身边。
“谢长寂。”沈渡说。
“嗯?”
“等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桃花。”
谢长寂笑了。暮色里,那笑容看不太清楚,但沈渡知道他在笑。
“你说了很多次了。”
“怕你忘了。”
“不会忘的。”谢长寂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你答应我的事,我都记得。”
沈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谢长寂的手。这一次,谢长寂的手是暖的。
?
那天夜里,周伯衡在城头开了一个会。
城头的箭楼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光很暗,照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周伯衡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前站着周贵、周义、周信、周福,还有几个沈渡不认识的人。他们的脸上都有血,都有灰,都有疲惫。但眼睛都很亮,亮得像城外的篝火。
“今天死了多少人?”周伯衡问。
“一百三十七个。”周贵说。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地底下传来的。
“伤了?”
“两百多个。重伤的四十三个。”
周伯衡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两截枯枝。
“虎啸山庄呢?”他问。
“死了大概三百。”沈渡说,“伤了不知道多少。”
“一比二。”周伯衡抬起头,看着沈渡,“能撑多久?”
“看粮食。看士气。”沈渡说,“今天守住了,士气不会低。但明天,后天,大后天,他们会攻得更猛。我们需要更多的人上城头。”
“人不够。”周贵说,“能打仗的都上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女人、孩子。”
“老人也能打仗。”周伯衡说,“女人也能打仗。孩子也能打仗。”
箭楼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吱吱的,像老鼠在叫。
“周义。”周伯衡说。
“在。”
“机关都搬上来。”
“是。”
“周信。”
“在。”
“兵器都发下去。老人、女人、孩子,一人一把刀。没有刀的,发棍子。没有棍子的,发石头。”
“是。”
“周福。”
“在。”
“写一封信。告诉全城的人,天师府要灭金陵。不想死的,上城头。想活的,先学会不怕死。”
“是。”
周伯衡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窗前。窗外是城外的平原,平原上是虎啸山庄的营地,营地里是篝火,一团一团的,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沈渡。”他没有回头。
“在。”
“明天,虎啸山庄会攻得更猛。你怕吗?”
“不怕。”
周伯衡转过身来,看着他。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像刀刻的。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也不怕。”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等了六十年了。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