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你的。”池曜抬眸看她，“留好它。”

裴悦另一只手握上手腕，皱眉道：“这绣纹……”

“嘘。”池曜退开，食指抵着唇，面上仍有几分大悲后的苍白力竭，“决定权在你。”

裴悦知道他的意思，只要她不想，不会有谁再把这个消息外传，而知道的人……也不会在她不想的时候，找到她的踪迹。

这是池曜的许诺。

裴悦无力地扯唇朝他笑笑，也克制着冲动，将自己扎根在原地。什么也不回应的，目送他转身下坡，和安适一起离开此间。

“……一路平安。”裴悦低声祈愿。

破晓天光在渐渐亮起来，成风灰头土脸的从坡下爬出来，率先告罪：“我还以为有什么有趣的可以听听，没想到……”

心力交瘁的裴悦摆手，也没力气追究：“城里有什么消息？”

“暂时没有，可能还没到辰时。”

成风想了想，在裴悦身侧坐下：“阿姊，池照檐或许是对的，朝局瞬息万变，不说陛下的胜败，单是帝党的争权夺利……”

“大敌当前，反倒不会因为功绩互相残杀，至于之后……那也是之后的事。”裴悦自然也知道长安与这里截然不同，甚至是岭南都与江南不同，“现在的当务之急，是阻止谋逆起兵。”

“可是……”成风犹有忧思，“帝党根基不稳，比不上岭南王追随者众……”

“所以要想别的办法。”裴悦想起翟子清代传的那封来自陛下的信。

恐怕，岭南王私生女的身份，是要用一用的。

“你即日让人替我走趟镖。”裴悦对成风招手，耳语道，“让浩然和毁林道长碰个面，再想办法拿到岭南王妃宴会的……”

成风连连点头，又摸了摸下巴：“但是，那个池兄不是很在乎岭南王妃的生辰宴吗？搅和了会不会不太仁义……”

“办这个生辰宴的人就并不诚心，又怎么能算是搅和。”裴悦神情淡淡，“虚情假意罢了。”

成风欲言又止，最后又只看见裴悦的疲惫不堪：“阿姊，可要去洗沐小憩？我看你有些累了。”

裴悦看了眼天色，午时之前，她也要赶赴岭南，奔波一路：“也好，有事叫我。”

升腾的热气水雾中，裴悦沉进水下，有片刻的宁静，但随即眼前又浮现出晨光里那双眼睛——

她猛然出水，平复着呼吸，摇头去想怎么调整战略。

岭南王既然怀疑她是那个私生女……倒不如顺势而为，坐实她的私生女身份，光明正大站进岭南权力中心。

比之前设想的走投无路、假意投靠更有利。

郡主身份有天然的自己人光环，省去了夺取话语权的步骤。

只是……一切如此巧合……

此时，有响动声传来打断裴悦的思绪，她皱眉看过去，长臂已经伸向挂着横刀的腰带。

后窗有脚步轻落，裴悦凝神静听，在屏风也落上人影时，一手扯过长衣随意裹体，一手拔刀迎上——

“是我。”

来人不闪不避，轻声道：“我一人来，是想再问一次。”

明明是利刃在前的对峙，杜锋眼里却是裴悦的长发。

浓烈的黑色，湿漉漉的，披在她肩臂之上，如有攻击力的蛇，能就此攀附而来，也侵蚀他的皮肉，融进他的血脉里。

而那湿透的布料薄如蝉翼，能透露出肉色，让她也仿若赤裸。

唯独黑发落肩，衬得她眉眼只有浓色显目，连锐利弧度都被模糊带过，反倒显得脆弱含情。

这双瞳孔在水雾间，氤氲出的无害和多情，足以蛊惑圣人。

杜锋垂眸一瞬，又很快移开视线：“悦娘先披好衣裳，免得着凉。”

裴悦已经收刀撤开，扯了披风裹上身。

只有刀刃相抵时，那种不经意的触碰，残留着淡淡温度。

杜锋听到珠帘细碎的碰撞声，是裴悦跨入了内室，一面擦拭长发，一面坐到了更远的榻上。

他们相隔着珠帘和十步之遥的距离，短暂沉默着。

还未到辰时，乌云压得太低，连天光都稀薄，他们在对方眼里，都暗沉得能够融入灰暗。

最后是裴悦先问：“将军来，是还有什么未问？”

杜锋取了一旁的狐裘，一步步走近，停步在珠帘前时，他问：“我可以进来吗？”

裴悦一顿：“无妨，将军进来吧。”

随即，杜锋踏步近前，将狐裘披在裴悦肩上，然后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我来道谢，吾妹庾舒从小是个要强的人，她从不示弱，也从未寻求过我的帮助……”

“所以我竟然不知道，她的婚事从始至终，是场利用和不情愿。”

哪怕是现在，杜锋仍未触及真正的庾舒，甚至未曾触及公开出来的“真相”下，真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