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竟会觉得他有点像仙尊？

宋漓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荒谬透顶的念头驱逐出去，只觉自己也是魔怔了，温柔悲悯的仙尊怎么会和那个大魔头扯上关系。

——

魔殿。幽光彻骨。?

光滑如水的冰镜悬浮在魔尊苍白修长的指间，镜面流转的画面倒映着蛇窟内的场景。

冰镜上的画面不断转换，有人召唤出藤蔓，绞杀蛇群，勉强自保；有人用土灵力做了堡垒，坐在其中不动如山，任由蛇群在土堡外嘶鸣；不过更多的人则倒是在一波波蛇怪中体力不支，一不留神就被蛇怪撕咬掉几块肉，在痛苦中哀嚎死去。

“尊上请看，这人名叫司宸，乃是这批人中修为最高。”闻诡尽职地引导视角。

镜面波纹荡漾，映出一处剑光如雪崩般倾泻的洞窟。画面中有位眉目温和的青年，生得一双含情桃花眼，周身气质仿若一捧江南柔和的春水，眉目如画，唇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手中长剑似有灵性，银芒乍吐，三尺之内便是绝对的死亡领域，任何妄图逾越的蛇怪顷刻身首分离。优雅得像在庭前舞剑。

“嗯。”魔尊浅浅应了一声，目光没有停留地掠过司宸，转而倒是落在了蛇窟中忙着烧蛇的宋漓身上。

闻诡立刻捕捉到尊上的兴趣所在：“他骨龄最小，性格…也最为跳脱。”

魔尊戴着玄色面具的脸微微偏向冰镜，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叩击着镜框边缘，发出“嗒…嗒…”的沉闷轻响。

这声响在死寂空旷的大殿中回荡，莫名地扣人心弦，让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尊上，可是这小子有什么不对劲？”闻诡试探着询问。

魔尊华丽的声线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在触碰禁忌般的沙哑：“的确不对劲……”

他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每一个字都说得极缓：“无过往，无未来，不受旧道制约，是个捉摸不定的变数。”

魔尊优雅华丽的声音顿了顿，视线仿佛穿透冰镜，牢牢锁住了那个正在炭烧蛇尸的少年身上。

闻言，左护法闻诡碧绿的瞳孔一缩，“怎会？难道是旧道的诱饵，引我等上钩？”闻诡暗暗坚定了自己想法，说不定是旧道钓鱼执法的诡计。

魔尊指间无意识搓捻着什么，“不像。”

他伸出手，冰冷的指尖虚虚点向镜中宋漓的身影，隔着虚空，仿佛在描摹少年的轮廓，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缱绻的探究，却又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本尊在他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难以捉摸的情绪，“……感觉到一丝师傅的影子。”

闻诡哑然，脑中闪过那个遥远而禁忌的名字。他定了定神，随即出谋划策，“尊上，那便擒住他，把神识抽出来探查一番…”

魔尊搭在宝座扶手上的另一只手，不易察觉地拢了拢厚重的玄色裘氅，低沉回应：“嗯。” 轻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是个办法，可以准备。”

闻诡敏锐地捕捉到魔尊拢衣袍的小动作，担忧立刻涌上：“尊上…魔界阴寒…保重身体，别——”

“闻诡，本尊尚有分寸。”魔尊冷然打断护法，随即话锋一转，冰镜上的画面倏然消散，只余一片冰冷的幽光，“明决仙尊那边呢？”

闻诡的话头被截断，只能将忧虑压下：“回禀尊上，据暗线回报，明决仙尊……”

——

无羁涯。云海仙台。

“明决仙尊！！”

“是仙尊回来了！！”

无羁涯风雪依旧。玄清仙尊甫一踏上山门玉阶，白雪皑皑的山道上便滚下一个灰扑扑的身影——是个穿着宽大道袍的小童，圆滚滚的像颗雪球似的蹦跳着冲下山坡，口中欢呼。

“仙尊你可回来了！”声音清脆雀跃，透着不谙世事的天真。

玄清指尖微动，一道银纹凭空浮现。莹白的灵力化作柔风，稳稳托住那眼看要摔跤的小身影。小童非但不惊，反而咯咯笑着，在风里张开双臂，俨然把这当成了新奇的游戏。

阮缓归跟在仙尊身侧，紧绷的心弦在看到这熟悉一幕时悄然松了几分。他认得这由山中灵雀化形的小道童，是守山门的小精怪，心思纯稚。

风停，小童轻盈落地，兀自兴奋地拍手。玄清垂眸，动作略显生疏地拍了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指尖带着清冽的寒意，力道却轻得不可思议。白衣胜雪的仙尊唇角似乎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映着身后苍茫雪景，宛如一幅流动的谪仙画卷。

阮缓归心头一颤，痴痴凝望着那抹身影。

倘若……那份温柔，也能只属于他一人就好了……

这念头如藤蔓疯长。明明半年前，他还只是个因半妖身份而被当做怪物驱逐的小乞丐，食不果腹，居无定所。可半年后，他却已经踏上仙途，成为了玄天宗弟子。短短六个月，却是天壤之别，恍若隔世。

阮缓归抬手抚了抚心口微微凌乱的鼓动，悄悄注视着明决仙尊，暗自藏住心中隐秘的情感，只是隐秘贪婪地寸寸描摹那道白衣，想把那道身影深深拓进脑海。

阮缓归下意识抚上心口，那里正擂鼓般急促跳动着。他慌忙垂下眼睫，将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痴迷与贪恋死死压回心底，只敢用眼角的余光，一遍遍将那道清冷孤绝的白衣身影镌刻入骨血。

若不是仙尊……

无声的唇语在齿间碾过，阮缓归眸色暗沉，翻涌着晦涩难明的情绪。若非那身骇人鳞片引来无尽厌弃与追杀，他又怎会在那座漏雨的破败观音庙里，遇见度他出苦海的仙人？

犹记得那时，他狼狈地躲在草垛里，脏污的泥土混着草根碎屑淌着雨水留下，生怕这位从天而降的仙人因为他是妖族而诛杀。

“仙、仙人……我、我从未害人……求您……别杀我……”幼小的阮缓归泣不成声，颤巍巍地在那布满碎石的地上重重磕头，额上鲜血混着泥水蜿蜒而下。

“莫怕……”清冽如山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眼前人双眸覆着素白缎带，身姿如修竹般静谧淡泊。那覆目的白缎似乎略微转向他额头的伤处，极细微地停滞了一瞬。

“没说要杀你。”话音落下，一把伞稳稳塞进他冰凉的手中。

他的天空冷雨骤停。

“你不是妖怪。”

阮缓归猛地抬头，撞入的是仙尊唇边一抹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浅笑。那人衣袂纤尘不染，墨发被银簪一丝不苟地束起，发丝在微风中轻扬，每一寸都透着不容亵渎的清贵。

“你可愿随我走？”

阮缓归猛地抬头。那人衣袂纤尘不染，白绸覆眼。

——这样的仙人竟然也会看见我吗。

他被打了十年，被骂了十年，被所有人当成怪物。没有一个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但这个人看见了。

“我愿意。”他说。

那一刻，荒芜的心原，阮缓归只为一人而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