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然、在、洗头。
他在嫌我脏吗?
我几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地举起小手,看了又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缝里没有一丁点黑泥,常年偷偷涂妈妈的护手霜,有香香的味道。
为什么这么嫌弃我?
眼睛酸酸的,感觉上学第一天就被欺负了。
我费了好大力气才哄好自己:他们自闭症小孩就是这样的,勇敢善良的秋飒,不要和他斤斤计较。
要用爱感化他呀!
很久很久之后,我终于知道了这个毛病叫洁癖。
想到这里,我福至心灵。
难道这世上能有如此好事吗?
最讨厌的人是个洁癖,自己变成一只蟑螂,然后出现在此洁癖家里这种事?还有这种好事?
于是我更努力地辨认四周的事物。
不知是不是本螂太小的缘故,这个房子显得很大,许多架子太高了,我看不见上面摆了什么。只能看出这里装修很简洁,颜色很单调,以及到处都打扫得很干净。
那太好了,我长呼一口气。
干净,意味着在这里应该不会遇到别的蟑螂了。
作为身形巨大的人类时,我面对小小蟑螂已毫无招架之力;现在再看见蟑螂,大家可就一般大小了。我想我会晕过去。
仍然无法确认这究竟是不是许枭的家。
说不通,无论如何都说不通——如果这不是他家,为什么会有这幅画呢?如果这是他家,他怎么会留着这幅画,还高高挂在墙上呢?
“嘀嘀嘀嘀嘀嘀——啪嗒!”
“哐!”
六声嘀,是密码。
一声啪嗒,是开门。
一声哐,是关门。
四十五,大概是停在我眼前这双鞋的鞋码。
我回过神,边努力抬头,打算看清进来这人的脸,边已先一步在心里断定,这不是许枭的家。
他这人不可能进门不换拖鞋的。
这时我意识到他缓缓蹲了下来,就在我的面前,而后突然传来一道急迫的风声。
我下意识朝前一扑。
“啪!”
我的背后留下一声巨响。
身旁又响起听起来更迅疾、力道更猛的风声,我再次飞速朝右前方扑去,并且终于明白了——
不换拖鞋,是因为拖鞋要用来拍我。
而刚刚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想向前扑,是一只蟑螂求生的本能!
上蹿下跳,左摇右晃,我与拖鞋大战八百回合。
几欲精疲力竭之时,我终于对这具身体熟悉起来,自觉已能灵活运用身上每个部分。
并意识到背后有硬硬的两片东西。
翅膀。
哦?
网络世界中某东南地区大省ip的帖子历历在目,与我背后开始越来越有存在感的这双翅膀遥相呼应。
我好像……是会飞的啊!
我心念一动,试着用力去扇动它们。
缺乏体育细胞如我,此时此刻却在驾驭自己身体一事上展现出过人的天赋。
一片嗡嗡声中,我的手脚离开了地面。
攻守之势易也!
“他爹的!”
我听见中气十足的一声惊喝。
使我确认了这里果真是许枭的家,因为即使他发出了我此前从未听到的怒骂,也是化成灰都不会认错的声音。
化成蟑螂也不会认错。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这世上除了许枭的妈妈爸爸,我就是最熟悉他声音的人。
即使暗恋许枭的人也不会比我更熟悉了——当然我认为不会有暗恋他的人——因为就算暗恋,最多也只会拿着他开学典礼演讲的视频听个百八十遍,而我实打实地听了大几百遍。
为了给每个朋友播放一遍并一起评价为装货。非常好的朋友会多放几遍,和关系最好的朋友苏槿则会每次吃饭都放一遍。
许枭发出惊天动地一声喝的同时,我已飞到了他的面前,尽管飞得还有些歪歪扭扭,但高度确实是够了。
我与他对视。
平日里很难做到的,因为许枭高我二十厘米整;今天有翅膀加持,我终于与他视线平齐。再努力扇两下,我甚至能俯视他。
我从他眼里读出了见所未见的惊恐。
在年龄还小的时候,我不是没有尝试过吓唬许枭,例如突然从墙角出现,或是偷偷在他文具盒里放假毛毛虫一类的。
然而从未吓到过他。他总面无表情,礼貌地和我打个招呼,或是把假毛毛虫捏起来扔进垃圾桶,总之让人很没成就感。
今时不同往日,无论是那声不同寻常的惊呼,还是他瞪圆的双眼,都是未曾展现过的失态。
于是我明白了。
许枭并没有他装出来的那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一切不过是因为我蟑螂秋飒还未出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