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理直气壮起来了?
“是你吧,”我盯着许枭,试图从这双很少情绪外露的眼睛里,找到一点慌乱和心虚的蛛丝马迹,“是你给我放的包子吧?”
我如愿以偿地找到了慌乱,可是没有找到心虚。也许我并没有小说里常说的察言观色的能力,因为我从他神情里感受到的竟然是紧张、扭捏和一点……羞涩?
一定是我看错了。
“是我,”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专门放在了那本书上,你看到了吧?”
这一句当时就把我问愣在原地。
我想不明白世上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不仅做出这等陷人于绝境之事,还能光明正大地问苦主有没有看到。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从他眼里读出了掩饰不住的期冀和喜悦,这次我确信没有看错。
在期待什么?期待听到我的处罚结果吗?在高兴什么?为我的遭遇而幸灾乐祸吗?
他没有进化出羞耻心吗?
九年义务教育不允许我在班门口大声骂人,我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真恶心。”
为使这一句文明用语的分量能像脏话一样重,我学着电视剧里黑化的反派,把声音放得很低很冷,力求使每一个字都有千钧重,能把我的不齿全囊括在内——这不难做到,因为我确实有种想去掐他脖子的冲动。
这是我平时说话几乎从未有过的语气。
许枭显然也被其中的恶意所感染,终于收回了那副高兴的嘴脸。他把嘴张了又张,好像终于反应过来该如何回击,但在他说出口的前一秒,我适时地延续上了攻击。
“你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没有朋友吗?因为像你这样的烂人,没有人会喜欢你,我小时候是瞎了眼才会想着要带你一起玩。”
“你尽管这样卑劣下去吧,不会对我造成任何影响,我会继续被老师、被同学喜欢,而你会这辈子都没有朋友,而且迟早会成为过街的老鼠。”
“总有一天你的嘴脸会被别人知道,你会被所有人讨厌。除了我,因为我早就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烂人——”
“所以我永远讨厌你,从一开始到最后。”
有了酝酿的时间,这一遍发挥的比刚刚好多了。
我一句接着一句,因此不知道是哪一句发挥了最大的功效,击中了许枭的脆弱之处,也可能我的每一句都有足够的攻击力,这是次次考试稳居语文最高分的我应有的水平。
总之他的面具彻底被击碎。别说什么幸灾乐祸了,连一贯的冷静自持都没有在他脸上留下。
他的眉毛和嘴角突然就变成向下长了。
如果不是知道他在外面从来没掉过眼泪,我简直以为他要哭出来了。
这时人终于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关掉了教室的灯。
放学时已是九点,天色当然全黑,没了教室那点光,他的脸对我来说灰蒙蒙的,无从确认眼角那点泛红是不是我看错了。
我想是没有看错,毕竟他低下头,过了很久很久,才闷闷地回了一句话。
“我知道了。”
正如昏暗的夜色里我看不清他的神色,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红了眼眶或是泛了泪花,嘈杂的人声里我也听不清他的声音,不知道他的闷声里有没有鼻音的成分。
希望有。
我扬长而去,留他一个人在原地。
如果说之前只是不和他一起玩,那大概就是从小学那次告状后我开始讨厌他,而在这次事情后变成了这辈子不可能和解的仇人。
我不遗余力地报复了他一段时间。
和人多说说他的坏话、多跟老师打打他的小报告都只是洒洒水,即使偷偷拿走他的习题册藏起来也不够解我心头之恨,因为我还是太胆小且心软了,不仅没有当场撕碎,还过几天就放了回去。
直到百日誓师时,我还宁可给自己多揽一点工作量,也要把他的发言机会给挤掉。
直到中考前最后一次虔诚许愿,我还分了一个愿望给他——我祈祷许枭不能去他想去的高中,大学也不能去足够好的大学,我祈祷他这辈子心想事不成、万事不如意。
这一切愤恨暂时止于初中毕业,因为我们没有升入同一所高中。尽管此后因距离的限制没有了针锋相对的机会,又因年龄的增长逐渐淡忘了当时恨得牙痒痒的感觉,我却始终将他列为此生最恨的仇人、永远讨厌的死敌。
而此时此刻,我藏在这位死敌的口袋里,听他语气苦涩地说——
“我以为这算明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