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找到了答案,但答案并不叫人高兴,反而让我对许枭多出了点不满。兴致也啪嗒一下掉了下来,我不愿再为此浪费时间,准备把笔记本复原了。
窗外天空的黑色已没有那么浓郁,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盖上笔记本要从封面把纸张顶起来,与顶纸页不同,封面的材质类似于软牛皮,接触并发力时,我听到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起初我只觉得这样的声音听着不舒服,几秒后才发现,它差点置我于死地。
它掩住了隔壁许枭起床的动静。
笔记本终于在我的努力下“啪”地一声合上,下一秒,我听到了吱吱呀呀的开门声。
因摩擦封面的声音和专心致志的体力劳动,当我意识到许枭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起床并靠近时,他已经推门而入了。
我浑身的血液霎时凝固——如果蟑螂有血液的话——电光火石间,已来不及飞向别处,我只能未做思考便冲向了桌上唯一可供躲藏之处。
那个装着许枭高中毕业照的相框。
桌上只有两个立着的东西能够躲藏,一个是这个相框,另一个是没合上的笔记本电脑,我并不确定他会不会顺手合上,因此相框已是最安全的选择。
怎么这个点就起来了?天色才刚蒙蒙亮啊!
不是洁癖吗?怎么起床不先去洗脸刷牙,先跑书房来了?有没有一点洁癖的自觉啊!
我有一万句脏话要说。
在心里谩骂归谩骂,我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留意外面的动静。许枭的脚步声停留在书桌面前,轻微的椅子挪动声后,鼠标和键盘的声音响起,短促而急切。
看来是有什么事急着用电脑。
心里大概有了数,我终于腾出些注意力,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相框背面有梯形的小木片支架,支架与框面之间的区域是视线盲区,我便躲在这个夹角之间,牢牢扒住了棱角处。
因此面前理应是木质的相框背面,除支架外别无它物。
然而我面前不是木头的颜色。
看清上面究竟是什么的那一刻,我像见了鬼一样几乎要跳起来。
当然我跳不起来,我最多只会飞;见到的也并不是鬼,而是这世上最让我念念不忘的一张美脸——十八岁的我自己。
这是十八岁的秋飒在高中毕业前夕的成人礼上拍的照片。尽管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仍然牢牢占据我朋友圈的唯一置顶之位。
我封它为所谓的人生照片。
那时我还不会化妆,借用了妈妈那根和我肤色不太相称的口红,穿的也是自以为很美、其实并不合身的礼服裙。
由于高三时总是睡不够觉,我的两只眼下各有一块消不下去的黑青。食堂的猪食不好吃,那时的我当然也就比现在消瘦不少,妈妈总说我像难民。
可是瞎打扮的、黑瘦黑瘦的、面容憔悴的难民秋飒,却有此后再难重现的生机盎然。
买大了一号却因为住校来不及换货的礼服裙,在意气风发的人身上也会变得不那么突兀。正红色的口红不太均匀地涂在我的嘴唇上,我在镜头面前大笑,好像世上没有任何值得烦恼的事一般。
彼时的我也确实是那样想的——只要把那场决定人生的考试考完,未来只会有数不尽的坦途与自由。
因此那张照片上的我超越了此后无数个瞬间,成为我最喜欢的自己,当然也就牢牢挂在朋友圈最头顶的位置。
可是没人告诉我,还会牢牢贴在许枭的相框背面啊!
我有点哭笑不得:不单单是为我失踪而焦急奔忙、家里精心悬挂着我小时候的杰作,甚至与他无关的照片也偷偷打印出来,贴在了自己相框的背面——无不彰显着许枭的所谓喜欢算不上假,至少是恳切而持久的。
却没有做任何值得称道的事情。
甚至被他信誓旦旦说“被拒绝”的那一天,仅仅是给我放了个招致麻烦的肉包子而已。
即使我秋飒如今虎落平阳,也不会为这种拿不出手的喜欢有任何动容。
思忖间,外面的动静却停了下来。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停下来在思考,直到听见有东西被拿起的声音,紧接着是低到几乎听不清的喃喃自语。
“还没死吗……”
我心下一紧。
很难想象在现代法治社会会出现这样的恶魔低语,他总不可能是在等哪个人死,如果没有猜错……
许枭好像站了起来,朝着客厅走去。
我凝神片刻,确认他的脚步真的在走远,终于小心翼翼地探了个头出来。
透过半开的房间门,我看见他蹲在客厅的那排柜子前,盯着那个装着蛋黄酥的抽屉。
而书桌上的笔记本变了位置,显然刚才被拿起的就是它。封面黑色的牛皮上,有两个油光锃亮的小点,在特定的角度和光线下分外明显。
我低头看向了自己沾过蛋黄酥油脂的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