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他的靠近，我扑棱起翅膀换了个位置，但也没有太远，不过是从一扇柜门换到另一扇。

许枭的声音变得严肃：“秋飒？你还好吗？如果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情，你就随便按一个字可以吗？”

在我如雕像般毫无动作的沉默里，他的语气彻底慌了。

“秋飒？”

他的音量拔高了很多。

我再次被吓到并换了个位置，像一只真正的蟑螂那样。

“秋飒？你还在吗？”

许枭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表情变得惊恐，声音变得紧张。

“是你吗？你还在这个蟑螂身体里吗？你还在我家吗秋飒？”

家里只有许枭一个人，回荡着他一句比一句更急切的追问，使他看起来像个冷宫里疯了的妃子。

而我努力憋笑，控制住身体的颤抖，勉强维持着不露馅。

就在我因戏弄成功而心情大好的下一秒，许枭下了最后通牒。

“你确定你不是秋飒吗？那我让灭蟑螂的上门了——”

说时迟那时快，我迅速起飞降落，停在白板上，踩中了「是」字。

许枭：……

他那张向来表情不太丰富的脸上，竟然也能具像化出如此明显的无语。

“你可能只是碰巧停在了那里，实则仍然是一只真正的蟑螂。”

许枭显然不是真的这么觉得，否则也就没有了和我对话的必要。

“如果你要证明你是真正的秋飒，最好用键盘默写一句歌词出来，不然我还是尽快把家里的蟑螂灭了吧。”

用键盘默写歌词，纯为难我来的。

把家里的蟑螂灭了，纯威胁我来的。

我有些惊奇地发现，他竟然会说出带着反击意味的玩笑。这是我整个学生时代与他交手都不曾有过的体验。

甚至直到我藏在他的口袋里出了门，他还在边看手机边通知我。

“喜茶出了新品，本来准备出门前就给你点的，到公司正好能喝上。可惜被你一耽误来不及了，看来只能晚点喝到咯。”

还学会记仇了！

我啧啧称奇。

在口袋里和许枭一起上班，远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一方面是躲在安全的地方听他和别人说话，语调平稳、逻辑清晰，我恍惚间短暂地回到了和他在学校有所合作的时候。

从小学的小组讨论到大学的晚会联排，合作是难免的交集。那时他也总如此成竹在胸，即使讨厌他如我，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让人安心的合作伙伴。

另一方面是听着那些熟悉的黑话，感受着忙碌焦灼的职场氛围，而我只是一只无忧无虑的、等待着喜茶新品的蟑螂，这种感觉也太爽了！

我的好心情持续到那道声音响起。

“小许，上周你写的testbench跑不出来，重新调整一下test覆盖率，今天午休前给到。”

冲许枭来的。

我不认识声音的主人，但听出他语气不善。而现在距离午休没几分钟了，这是要他不休息了吗？

许枭的声音很平静：“那部分数据是您自己写的——”

“我什么我？”那人打断了他，“你是不是记错了？年轻人多锻炼一下，别总想着逃避责任。”

我听懂了，他和许枭里一定有一个人在甩锅。

“我录音了。”许枭仍然语气波澜不惊，像是司空见惯。

“你！”

我听到了气急败坏的狗叫。

“现在的小孩一点担当都没有，也不会做人，不知道读那么多书读哪里去了——”

我听见狗走了，因为声音越来越远。

本以为像他们这种理工专业的工作，虽说一直对着电脑枯燥了点，至少不像我们要和客户打交道，烦心事也会少点。

何况当时许枭请假听起来并不难，我就更觉得他的工作比我的轻松、舒适许多。

如今看来，每份工作都有自己的屎要吃，区别不过是有的黄有的黑，有的稠有的稀罢了。

“他咋老找你的事啊？”我听见旁边工位传来的年轻男声。

“欺负资历少的呗，”另一边有人接话，“你也真是大心脏，被他为难了这么多次，我是你我早跟他爆了……”

啥意思？这男的还欺负过许枭不止一次吗？

倒也不奇怪——看他连录音都熟练地准备好了，应该交锋过不少次了。

我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与他的许多次“交手”：自以为是的排挤和孤立、没能成功的恐吓、背地里明面上起的外号、抢走的誓师大会发言机会……

其实除了他少数几次的“反击”，印象里大多数时候，是我单方面的攻击和他一言不发的无视。

听起来他对这人也是如此。

无视我的攻击就算了，怎么能连别人的攻击也一并无视了？

我不明白许枭为什么能咽得下这口气。

或许是他天性使然，也可能是职场并不允许他像旁边人怂恿一般说爆就爆。总之他也许有自己的理由——

可我又岂是忍气吞声之辈？

我不在的时候欺负他就算了，在我还讨厌他的时候欺负他，我当然也不会说什么，可是现在不一样。

他可刚刚收留了过街老鼠一般人人喊打的蟑螂秋飒，还刚为我写了常用语画了键盘买了猫窝狗窝，甚至点好了喜茶答应我中午偷偷出来喝诶！

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无依无靠的野人，他的背后站着一只顶天立地的蟑螂！

我蹑手蹑脚地爬出了许枭的口袋，在他惊疑的目光和低声催促我回口袋躲好的话音里，用工位的电脑键盘留下一句「我去去就回」，而后扇动翅膀，隐入了角落的阴影中。

欺负许枭很好玩吗？

人，你惹到了一只蟑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