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不会靠近,看一眼都嫌脏了我的眼睛,可是他并不知道——谁敢赌这只蟑螂不会飞到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呢?
他当然也可以选择高声呼救,只是也总要腾出手来开门,来的人会先看到他没提好的裤子还是蟑螂就不一定了。
我张开翅膀,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表演低空飞行。绕着他的脑袋转两圈,然后精准地降落在他的肩膀上,一两秒便再次起飞,又从他的鼻尖前一掠而过。
偶尔悬停在他面前,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瞳孔里映出我黑色的复眼,这个倒影大概会伴随他很长时间。
许久之后我终于玩够,这才优雅地转身,从门板上方飞出了隔间。
我没有马上离开,颇有大将之风地爬上厕所的洗手台,站在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触角。镜子里的小动物精神抖擞,战果斐然。
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听上去不止一个人,夹杂着“刚刚什么声音”“我怎么听着像崔工”“你听错了吧”一类的嘈杂议论。
我这才不紧不慢地溜出来,趴在了男厕所门上方,低头欣赏我的杰作。
难怪凶手喜欢回到犯罪现场!
隔间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撞开,那姓崔的连滚带爬地冲出来,裤子是提上了,但裤绳没系好,Polo衫一半塞在里面一半拖在外面。
他甚至没顾上看路,踉跄着往外跑,差点在门口和进来的人撞个满怀。
“崔工?你怎——”
“蟑螂!有蟑螂!!公司厕所里有蟑螂啊!!”
他脸色铁青,手指颤抖着指向隔间里面,声音都劈了:“蟑、蟑螂!好大的蟑螂!这么大!”
他张开双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长度,我发誓我没有这么大。
“在我身上爬!还会飞!会飞啊!!”
门口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啊?有蟑螂?咱们公司?”
“只是厕所里有吗?不会跑到外面去吧?”
“天杀的我们保洁阿姨不是一直在打扫吗!”
一时间乱成一团,没有人注意到贴着墙根快速前行的我。
喊保洁阿姨的,找杀虫剂的,奔走相告的,混乱之间崔某被两个人搀着往外走,嘴里还在反复念叨。
“它飞到我脸上了……它看着我的眼睛……它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它在挑衅我!”
尽管遇见蟑螂害怕也算人之常情,但后劲儿大到他这个程度还是少见,何况不只面色灰败、喃喃自语,直到现在衣服都没穿好呢。
便有些细碎的议论声传了开来。
“崔工有点太夸张了吧……”
“就是啊,什么叫一只蟑螂是故意挑衅他?人家蟑螂还能有脑子不成?”
……怎么还骂螂呢。
“他这种人就是平时缺德事做多了。你听说过没?越是亏心事做多了的人,就越怕鬼啊小动物啊一类的——”
“蟑螂也算小动物吗?”
“这个你先别管……”
听得我还算满意,终于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厕所那边,走廊上空荡荡的,此起彼伏的“在哪儿”“没找到啊”“会不会跑了”回响在身后。
我顺着踢脚线拐了个弯,在转角处有一盆半人高的盆栽。认不出那是什么植物,但叶片茂密地垂下来,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选了一片离地最近的枯叶背面,稳稳地贴了上去。
在绿植的泥土气息里,我能从叶缝间能清楚地看到走廊上来往的皮鞋和运动鞋。
不多时,人声渐渐平息下去。工作还是要继续的,他们总不能为了小小一只蟑螂而耽误了正事。
我很快安全地偷渡回了许枭的工位。
找到他时,旁边的同事还正在聊天。
“我?我有什么好怕的,我可是广东人!许枭最爱干净,最害怕的肯定是他。”
“那不一定,”另一边回道,“你没听见吗?我们刚刚说拿杀虫剂到处喷喷,他还拦着不让呢!”
“说什么味道太冲了,晚一点人走了再喷。我就纳了闷儿了,他这种洁癖,都有蟑螂了还能在乎这个?”
许枭一言不发,紧抿双唇,面色凝重。
我偷偷摸摸地顺着桌脚往上爬,很快爬到了桌面上。
他一眼便注意到我,碍于旁边有人,既不能发出声音也不能有什么明显的大动作,只好拿出手机飞速打了几个字,亮在我面前。
「躲好,一会儿再说。」
我自觉地爬进了他的衬衫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