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懒洋洋地趴在许枭的办公桌上,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单字。
当蟑螂就是爽啊——明明已经两点了,周围此起彼伏的闹钟声响起,他们陆陆续续伸懒腰、接水、冲咖啡,重新坐在工位面前对着电脑开始敲,我的好梦却刚刚开始。
许枭把我安置在他右手边不远的位置。
他的办公桌布置得很简洁,没放什么杂七杂八的装饰,可供选择的掩体也就不多。为了不引人注目,许枭抽了张纸巾,一边搭在一叠文件上,另一边自然垂向桌面。
文件的高度使得纸巾和桌面形成了斜角,中间便有了三角形的一块空间。我趴在纸巾下,不仅因其遮住了许多光线而亮度适宜,而且很有安全感。
我几乎没有入睡的印象,几个瞬息间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听见许枭小声问我要继续睡还是去吃饭,我点了一下左边触角表示选第一个选项,这是我们商量好的便捷交流方式。
许枭说会给我带回来什么吃的,我来不及听清,就继续昏头昏脑地呼呼大睡了。
蟑螂也会做梦吗?为什么我能做这么多梦?
我梦见大二时那个周末偷偷买了回家的车票,想给爸爸妈妈一个惊喜,到了家门口却因没有钥匙而进不去,打视频给妈妈才知道人家两口子一起去旅游过周末了。
尽管他们回来就把门锁换成了密码锁,我还是在过年时以此为由多敲诈了一笔压岁钱,并坚称这是我的精神损失费。
我梦见高中时和谢秋阳决裂后,我仍在毕业典礼上很没骨气地去找了她一圈。她们有人说她在厕所补妆,有人说她在宿舍换衣服,还有人说她在湖心亭那里拍合照。
我想假装不经意地撞见她,随口问一句“诶好巧啊既然遇见了又是同学一场要不要顺便拍个合照留个纪念啊”,如果被拒绝,我就这辈子都不会再给她台阶了。
可是那天知道老师催我们卸妆回去上自习,我也没有找见她。
我梦见大学那次文艺部晚会联排后,我们留下来收拾场地,热闹中毛晶晶拉着我说她带了拍立得。她说我们几个虽然不是一个院的,合作却很愉快,留下一张合照吧。
我不想和许枭拍合照,却也不愿意拒绝毛晶晶。好在许枭这会儿不在,我编了个理由说马上要走了,只和毛晶晶、方威、王寅拍了一张。
拍完一扭头便看见许枭正站在旁边,尽管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我却平白生出些又在孤立他的心虚,收下了毛晶晶坚持要让我带走的成片,逃也似地离开了。
这些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情之外,我还梦见许多不曾发生的事。
我看见了苏槿鼓起勇气给谢秋阳发微信,通知她秋飒已经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的消息。她编辑了好久,短短几行字加加减减,改了又改,编辑好还要深吸一口气,才眼一闭发了出去。
谢秋阳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她们的聊天框上顶着这行字顶了好久,最后谢秋阳只回了短短一句话。
“知道了,谢谢。”
就在我和苏槿都松了一口气的下一刻,她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这两天有空吗?请你吃个饭,方便吗?”
我看到苏槿的瞳孔一下子瞪大,她咬着嘴唇陷入了呆滞,而后突然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我知道那是她不知所措的状态。
好几分钟后她终于重新拿起手机,以更视死如归的表情开始打字。
我却突然看不清她在打什么字了。她的画面离我越来越远,我努力地想朝前飞,却无法延缓画面消失的速度。
到底回了什么啊!急死我了!
下一秒我就听见自己歇斯底里的大哭。
我看见爸爸妈妈站在我面前,是印象里最后一次见到他们的样子,而我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因声调的尖锐而濒临破音,因发声的用力而嗓子嘶哑。
我在对他们说什么呢?
我努力辨认出自己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我恨你们——”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把我丢在这里啊?为什么要让我突然没有了爸爸妈妈还要背上一笔债啊?那个破房子非买不可吗?我不能继续上学了,我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对未来的所有期待都没有可能实现了——”
“你们把我毁了!”
这不对!我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怎么能埋怨爸爸妈妈?明明都已经解决了,我怎么会朝他们撒气——
我惊恐地伸手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却只看到两根黑棕的、细细的、类似于枝干但布满了规则尖刺的前足。
“啊——!!”
我从梦中惊醒,发觉自己窒息得快要喘不上来气。
起初的几秒,我以为这是做了噩梦后心理上的窒息导致生理上出现错觉,直到窒息感越来越强烈,我发觉自己在抽搐。
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楚是什么的味道,和奇怪的“呲”声,拖得老长。
我好像听见了许枭的声音,他和梦里的我一样声嘶力竭。原来我还在梦里吗?
“你在干什么?!”
他厉声呵斥,声音以很快的速度向我靠近。
远处有很多陌生的声音,他们叽叽喳喳,语带谴责。
“你在干什么呀崔工,不是说好晚上大家都下班了再喷吗?”
“对啊,这对人身体不好吧,你自己害怕也别拉上我们啊……”
“我看他就是看许枭不顺眼很久了,在这里趁机报复呢——没见他一直往许枭的工位狂喷吗?”
喷什么?
我的脑子好像不太灵光了,隐隐约约能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发生了什么,却昏昏沉沉地加载不明白。
一阵天旋地转,我被那张罩着我的纸巾包裹起来,落进一个有温度的地方,随即开始了高速的移动。
“不要死……求你了不要死,求你了……”
我好像听见了许枭的声音。
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打字回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