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闹钟猝然炸响,是日单《CALL CALL CALL》开篇那两句熟悉的嗓音,崔胜澈的清亮混着全圆佑的低沉,穿过朦胧的睡意撞进唐月耳里。
她猛地睁开眼,坐在蓬松的被子中央,听着闹钟循环播放的片段,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房间里还留着昨夜的余温,可她的思绪却像被这歌声拽住,反复盘旋着一个问题——他们说过的会永远奔向自己,到底算不算数?
那些深夜里剖白的心意,那些带着哭腔的回答,那些落在眼角的吻,那些安抚着她后背的手掌,还有那晚挤在这张床上,三个人交叠的呼吸与体温。
那晚是真的开心。憋了快两年的话终于说出口,藏在心底怕被戳破的恐惧,被他们一句句的“我在”慢慢抚平,他们抱着她哭,她窝在他们怀里掉眼泪,最后闹到筋疲力尽,挤在这张单人床上沉沉睡去,连梦都是暖的。
酒精早就褪干净了,脑子清醒得不像话,可那份滚烫的开心,还牢牢地贴在心口。只是开心底下,还藏着一根细细的刺,不碰不疼,可只要一动念,就会泛出一点淡淡的酸。
现在这个用了快两年的铃声突然不想再用了,唐月扒拉着换了一首之前直播时播过的磅礴大气的旋律。
当晚的练习室,人走得一个比一个晚。
演唱会的排练排得密不透风,唐月卡在一小段过渡编舞里,怎么都顺不下来发力的节奏。权顺荣被经纪人催着走了,李灿熬不住先回了宿舍,连陪了她两个小时的舞蹈老师,都被她劝着下了班。
偌大的练习室只剩她一个人,镜子里映出她反复起跳、落地的身影,汗水顺着下颌线滴在地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门被轻轻推开,又合上。
全圆佑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蜂蜜水,杯壁上凝着薄薄的水汽。“还在练?”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到专注的她。
唐月停下动作,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温甜的水流滑过干涩的喉咙,瞬间舒缓了不少。“快了,顺完最后一遍就走。”
全圆佑没多说,靠着墙边的镜子坐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她跳。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第四遍结束,唐月终于顺完了所有动作,精准地卡在最后一个节拍上定住身形。
她大口喘着气,走到他身边坐下,后背靠着冰凉的镜子。全圆佑递过干净的毛巾,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汗湿的手腕。“累吗?”
“还好。”唐月擦着额角的汗,身体自然地往他肩上一靠。换做以前,她会整个人都赖在他身上,可这次,她只轻轻搭着半边肩膀,后背还绷着一点没卸下来的劲。
全圆佑伸手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混着汗水的味道。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练习室里只剩空调的风声,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全圆佑才低声叫她:“月月。”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唐月的动作顿了半秒,很快又恢复自然,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弯成了熟悉的月牙:“没有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全圆佑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看着他的时候也带着惯常的笑意,可他就是觉得不对。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的笑意是满的,会漫出来,可现在,那笑意像隔了一层薄薄的纱,看着近,伸手却碰不到。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喉结轻轻滚了滚:“没什么。可能是我想多了。”
唐月笑了笑,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像羽毛扫过,一触即分。“你就是想多了。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排练。”她站起来,伸手拉他。
全圆佑握住她的手,指尖能摸到她掌心练舞磨出来的薄茧,跟着她站起来。两人并肩往门口走,快到门口的时候,唐月忽然停住了脚步。
“圆佑。”
“嗯?”
她转过身,抬头看着他,走廊的灯光落在她眼里,亮得惊人。“那天晚上的事,我真的都记得。”
全圆佑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
“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她弯了弯嘴角,说完这句话,就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背影挺得很直,没有回头。
全圆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那句话明明是暖的,可他听着,心里却莫名地空了一大块,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句话的缝隙,悄悄溜走了。
崔胜澈也早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种感觉太微妙了,没法说出口,却时时刻刻都在。
她还是会让他在她房间待到深夜,还是会窝在他怀里听他絮絮叨叨说些没用的废话,还是会在他黏人撒娇的时候,笑着捏他的脸,叫他“小笨蛋”。
可就是不一样了。
以前她窝在他怀里,会整个人都缩进来,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腰上,会蹭着他的颈窝撒娇;现在她靠过来,总会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不会再毫无顾忌地把全身的重量都交给她。以前她看他的时候,眼里全是他,连笑都带着独一份的亲昵;可现在,她看着他笑的时候,偶尔会走神,眼神会飘向别处,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们还没说开心意,隔着一层窗户纸,小心翼翼,不敢越界。
不是冷,不是躲,就是……隔着一层什么,摸不透,抓不住。
那天晚上,他在她房间待到快凌晨,看着她靠在床头翻歌词本,终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忐忑:“月月,你最近是不是不开心?”
唐月愣了一下,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疑惑:“没有啊,怎么了?”
崔胜澈往前凑了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破绽,可她的眼神坦坦荡荡,什么都看不出来。“就是感觉你……”他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感觉你好像……离我有点远。”
唐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放下手里的歌词本,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以前无数次做的那样。“你想多了,我就在这儿,哪儿也没去。”
崔胜澈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眼眶有点发热:“真的?”
“真的。”唐月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安抚的意味。
崔胜澈的心放下去了一点,可那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间,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都没睡着。
她说她就在那儿。
可为什么他总觉得,她在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排练室里永远是热闹的。
演唱会在即,十几个人挤在镜子前,一遍一遍地抠走位,累得瘫在地上的时候,也会凑在一起打闹说笑,吵吵嚷嚷的,永远有生气。
唐月站在角落的饮水机旁,拿着水杯听胜宽讲最近遇到的搞笑事,被他夸张的表情逗得笑个不停,弯着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练习室的另一头,崔胜澈靠在墙上,目光牢牢地锁在那个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上,眉头皱得紧紧的。
全圆佑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目光也落在同一个方向。“看了也没用。”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崔胜澈偏头看他。全圆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不安藏不住。“她最近对我也是这样。”
崔胜澈的喉结滚了滚,声音哑得厉害:“她跟你说什么了吗?”
全圆佑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看着很正常。”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但就是,那份独有的东西,不在了。”
崔胜澈沉默了。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是因为那天晚上的话吗?”
全圆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那天晚上……她应该是开心的。”
是啊,她是开心的。那天晚上,她哭了,笑了,抱着他们亲了又亲,最后窝在他们两个中间睡着的时候,嘴角都还翘着。她明明是开心的,是放下了防备的。
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不知道。”全圆佑说,“真的不知道。”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不远处那个笑得灿烂的人。她笑得很开心,很真切,可那个笑,好像从来都不是看向他们这边的。
唐月知道他们在看她。
她没有回头。
胜宽还在旁边讲着无聊的段子,她笑着配合,笑得眼睛弯弯的,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那天晚上的画面。
她记得全圆佑说“我退”的时候,眼底的挣扎和心疼;记得崔胜澈跟着说“他也没说错啊”的时候,语气里的妥协和为难。
她不是怪他们。她比谁都清楚,那些话背后,是怕她为难,是怕她受委屈,是拼了命想护着她的心意。
可懂了,不代表就不会难受。
那些话像一根细细的刺,悄无声息地扎在了她心底最软的地方。不碰的时候,不疼,可只要一想起,就会泛出密密麻麻的酸。她以为那晚的拥抱和亲吻,已经把这根刺拔掉了,可这几天她才发现,她开始不自觉地收。
不是刻意的冷落,不是故意的疏远。是本能地,把自己往后撤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亲他的时候,不会再贪恋地多停留一秒;靠在他怀里的时候,不会再完全卸下所有防备;他说着动人的情话的时候,不会再毫无保留地全盘相信。
不是不信。是不敢全信。
她怕哪天,又会听到那句“我退”;怕哪天,那些说好了要一起扛的风雨,又变成她一个人的事;怕那些滚烫的承诺,最后只会变成酒后的胡话。
所以她收一点。就那么一点。
她在等。等他们发现,等他们自己走过来,等他们用行动证明——那些话,是真的,他们不会走,更不会退。
排练结束,成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唐月蹲在地上收拾自己的东西,背包里装着平板和乐谱,准备去工作室。有一段旋律改了三天,始终差一点感觉,她想今晚定下来。
全圆佑走了过来,在她面前停下。“去工作室?”
“嗯。”唐月抬头看他,拉上了背包的拉链。
“我陪你。”
他看着她,眼神沉沉的,里面藏着她熟悉的温柔,还有一点她读不懂的忐忑。唐月看了他两秒,弯了弯嘴角:“好。”
两个人并肩往门外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唐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崔胜澈站在练习室中央,正和权顺荣说着什么,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看了过来。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练习室对视。
唐月对着他笑了笑,很淡的一个笑,然后转过身,跟着全圆佑走了出去。
崔胜澈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闷得发疼。
那一眼,他看清了。
她还在笑,可那个笑的背后,藏着一点他熟悉的伤感。
崔胜澈在工作室门口堵到唐月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