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的反常让秦玉迢木然。

李首然见她对自己的话没有反应，又默默将紧握她裙摆的那只手收了回去，他私以为身后人是打算将他置之不顾，便彻底将头埋进了膝里。

李首然其实也没寄希望于秦玉迢能安慰他，他知道自己与她的关系有多差。

她此刻能不看自己笑话，便已经算是仁义，他就是一时心弱无依，才会傻到求秦玉迢陪他。

可秦玉迢不是铁石心肠。

她也没他想象中那么心胸狭窄，爱记恨人，她速来有仇就报，事出无悔，也绝不乱翻旧账，眼看着小皇帝蔫头耷脑地没精神，她又岂会趁机笑话他……

秦玉迢敛去身后裙衫，悄悄坐了下。

好在如今时值季夏，不若入夜的石阶渐凉，她可陪他坐不了太久。

夜色深沉，斯幽殿前静的吓人。

垂寿看帝妃二人同坐门前，小心将廊下值守的宫人都叫进了殿中，以免叨扰。

彼之，秦玉迢抬眼望着不远处苍翠的庭院，不由感叹，在此地住了这么久，竟第一次留意到这样的景色。

再将目光落去李首然身侧，她看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便斗胆试探道：“官家这样……是和那件很重要的事有关？”

李首然微微抬头，于膝前露了只眼出来。

他的视线模糊，瞧不清当下光景，他亦没想到秦玉迢能留了下来。

“秦玉迢。”

李首然像往常一样唤了她。

秦玉迢嗯了一声。

他便接着问，“你有求而不得的事吗……”

秦玉迢不明白眼前人缘何要这样问她，可她还是在认真思量后应答，“自然有，我是人，是人都有——不过人生在世，事与愿违的事常有，求而不得的事更常有，总不可能事事都顺心如意，不若人也不可能有遗憾，也不会受贪嗔痴的苦。”

殿前的风钻进秦玉迢的袖口，叫她不由得压紧衣衫。

她举目望去漫天星辰，凭添惘然。

她自是有许多求而不得的遗憾，或许是儿时顽劣总惹母亲生气，或许是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或许是在三叔威胁逼迫她时，没替自己好好争一争。

李首然依旧将脑袋压低。

他听懂了秦玉迢的话，却仍是逃不脱非得不到的执念，他喃喃，“可我并不求事事顺心，我只求这一件事能允我个好结果，仅是如此而已…”

“缘何就这么难……”

秦玉迢垂下眼眸，她虽不知眼前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她知他已无法自拔，便没再多言。

李首然却忽而开了口：“我打记事起就和七娘待在一块，娘娘的坤宁殿到处都是她的身影，往前只要我挑灯夜读，她就是在旁打瞌睡，也要作陪；我被娘娘要求每日打五禽戏康健身体，她就跟着‘照猫画虎’地乱比划；我犯了错受爹爹责罚，她也会偷偷翻墙给我送糕点，还同我聊天。”

“我俩春日放纸鸢，夏日泛舟船，秋日打秋千，冬日探梅园，和她在一起的年年岁岁都是和煦，我俩就这样一起经历了无数难忘的时光，我原以为会和七娘一辈子待在一块，继续过着跟从前一样的日子，可她今日…她今日却与我说……”

“不愿再留下了。”

李首然哽于今日，咽在从前，往事被他反复咀嚼，最终再难入喉。

与杜娴待在一起，早已成为他的习惯，人生漫漫，他从未有一刻想过会和她分别，也从未设想过没有他的未来会是如何，他将这种习惯当做了爱，久而久之就再难释怀。

以至于，当杜娴说出那些话后……

他只觉心里空落，

孤独惘然，身边再无人能够相伴。

秦玉迢闻言凝视着小皇帝弯下的背影看了许久，她从眼前人的话里，不难听出二人两小无猜，少年相伴，情谊当是如何深厚，她也终于清楚李首然伤怀至此的缘由。

可人啊，拿得起容易，放得下却太难。

秦玉迢不曾惦记过谁，也没有过这样的情愫，一时也不知如何相劝，但她知什么是两厢情愿。

“官家可做挽留？”秦玉迢轻声问。

李首然点头不语。

秦玉迢眼眸微动，瞧着结局已定，杜小娘子去意已决，“既然如此，官家虽痛入心骨，却还是一再隐忍克制，没去强其所难，不就是想杜小娘子过得好吗？妾觉得杜小娘子这么做，不为是最好的选择，是对官家和她都好的选择。”

秦玉迢正坐长阶，仿若一段清幽的茉莉。

她的一举一动总是叫人安心，她变换目光，黑夜笼罩下的宫城，却怎么也望不见尽处。

李首然抬起头，转眸模糊了灯火融融中的那张脸。

他不明白，他甚至有一瞬猜想身后人是因为觊觎了什么，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秦玉迢却坦诚。

她道：“宫墙高耸，何似外头天地广阔，少一人深陷其中，就多一人安闲自在，官家允去再多虚华，皆不若还杜小娘子个逍遥身，官家可曾见过隋堤的烟柳？梁园的雪霁？乃至州桥的明月？官家信妾，纵使官家今日悲怆欲绝，情难自抑，但待来日之后，等官家冷静下来……”

“官家不会后悔。”

贵妃一句话将小皇帝从泥潭里拉了出来。

李首然模糊的视线逐渐明亮，此刻，他终于就着烛光瞧清楚秦玉迢那张清艳的脸庞。

或许，她是对的。

他已经困顿宫城，不能再因私心将人留在这里，七娘的选择，何尝不是就是最好的选择。

李首然默默收回目光，需要些时间好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