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昉听到这四个字,心里过了个念头,面上却只含笑点头,“父皇仁厚,三哥知道了定会感念。只是三哥这两日出城赏景,行踪不定,尚未归城。有劳公公在孟阳稍候几日,待三哥回来,本王立刻转达圣意。”
内侍闻言,面色未变,转而道,“王爷,奴才此行还带了陛下的另一句话,是私下交代的,并非口谕。”
赵昉抬眼,“请说。”
内侍压低了声音,“陛下交代——三殿下若在孟阳,让他即日启程,不可拖延。若不在……”他停了一下,目光在赵昉脸上停了片刻,“陛下说,他知道三殿下的脾性,若是人不见了,让孟阳王如实回禀他的行踪,老奴也好找去,将旨意传达到。”
正堂里又是一静。
宋怀礼握着拳,悄悄抬眼看了赵昉一眼。
赵昉神色未变,只是微微沉了沉眼睑,对内侍点了点头,“本王明白了,多谢公公转达。”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三哥不在城中,此事本王如实告知父皇,只是三哥出行的具体去向,本王眼下也不十分清楚,还需再查探几日,方能回禀。”
内侍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王爷稳重,陛下素来知晓。奴才会先派人将王爷的话原原本本带回去。”
说完,此人躬身行礼,退出了正堂。
郑允送人出去,正堂里只剩赵昉与宋怀礼两人。
宋怀礼站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陛下召三殿下回京,竟然这样急。”
他重复了这一句,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赵昉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窗边,重新望向院外。
日头已经快到头顶了,院中石榴树的影子短短的。
“父皇了解三哥的脾性,这道口谕,他早有准备。只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赵昉一边思索,一边回应。
宋怀礼也明白过来,“所以……”
“咱们只有先等探子的消息回来,再做定夺。”
宋怀礼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窗外风吹过,院中石榴树叶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很快又静下来。
赵昉在窗边站了片刻,才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
这会儿,郑允送走了内侍,又匆匆赶回正堂。
“王爷,南城门有消息了,守卫禀报,今日寅时初刻,城门刚开不久,有一套车马出了城。前头三马宽厢,后头牵着一辆小车,规模不小。”
郑允顿了一下,“出城时天还没大亮,守卫说,那车行得很稳,没有任何停顿。”
寅时初刻。
赵昉在心里算了一下。如今已是辰时过半。过两个时辰了。
以那套车马的规模与速度,眼下应当已经出了孟阳远郊,走在往边境去的道上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调四名快马探子,循着车辙,沿官道追。找到人后,传我命令,让他们即刻返程。”
郑允抱拳, “是。”
宋怀礼在一旁听完,皱着眉道:“王爷,追得上吗?”
赵昉没有立刻回答。快马与车队,正常情形下快马自然占优,可那套车马出发早了将近两个时辰,又是提前备好的熟路,探子追上的机会有,却未必能在边境之前追及。
他心里其实清楚,这四个探子更多是去探他们动向,而非真的拦回来。赵旼既然已经打定主意,哪还会管他孟阳王的命令。
但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只是对宋怀礼道:“尽力而为。宋师傅,您先在府中等消息。”
宋怀礼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离开了王府。
正堂里只剩下他一人,赵昉重新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纸窗。
临近午后,阳光浓郁,院中那株石榴树被照得绿意鲜亮。窗外鸟雀叫了两声,一高一低。
……
官道在午后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泥土路面开始夹杂着碎石,路边的竹林也慢慢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宋晚叫不出名字的矮树与灌木,枝叶颜色偏深,带着一种陌生的野性气息。
远处山岭的轮廓,已经依稀换了颜色。不再是孟阳那种温润的青绿,而是深沉的、苍茫的颜色,像是被一笔染浓的墨,往天边一路漫开去。
宋晚掀着车帘,看着那片山色。那便是边境的方向了。
就在这时,车队忽然慢了下来。吴慎在前头低声道了一句什么,宋晚放下帘子,侧耳去听——远远的,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四匹。
蹄声急促,来得很快,从官道后方追上来,在车队旁边停住。
宋晚屏住呼吸,将车帘压得更紧了一些,从帘缝里往外看。来的是四名骑手,便装,腰间佩刀,各骑一匹快马,马身上汗迹明显,显然是赶了很久的路。
为首那人翻身下马,走到前车厢旁,抱拳道:“请问车上可是……”
他的话没说完。前车厢的帘子被人从里头掀开了。
赵旼走了出来,站在车辕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四人,神色平静,淡淡道:“你们是六弟派来的?”
为首的探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俯身行礼,“见过……见过三殿下。”
旁边三名探子对视了一眼,也跟着躬下身去。
赵旼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为首的探子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孟阳王……王爷得知殿下出行羽狄,担忧殿下安危,特命小的传令请三殿下一行先回王府,再做打算……”
“不必。”赵旼只说了两个字,语气不重,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那探子抬起头,面色为难,“可王爷的吩咐……”
“你回去告诉赵昉,”赵旼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说我此行自有安排,不劳他费心。若他实在不放心,便在孟阳等消息。”
他说完,重新看了那探子一眼,“此行不便声张。你们若还要跟着,反而碍事。”
那探子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在权衡。
赵旼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那探子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小的明白了。请殿下保重。”
说完,翻身上马,与身后三人对了个眼色,一行四骑,重新退回了来路。
蹄声渐渐远去。
吴慎重新稳住缰绳,轻声道:“殿下,继续走?”
“走。”车队重新动起来。
宋晚坐在小车厢里,放开了那只攥着车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盯着那片重新落下的帘子,心里涌起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一时说不清是什么。
只知道,那四骑离去的那一刻,她往来路的方向望了一眼。孟阳的方向,官道蜿蜒,竹林已经远了。
没有退路了。
车轮压着碎石路,发出细碎的声响。
前方山岭,那片陌生的苍茫颜色,一点点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