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百年从未与师兄来往过，师兄为了不牵连师门，主动断绝关系。仇渡继承衣钵后就靠着他的旧物，凭着一个锁灵囊天南海北跑了一遍，最后在人界雾隐山脚下的小道观找到了他。

师兄一瞬老了，蓄着比头发量多得胡子，穿着道褂，脚上蹬着一双破鞋，经年累月封闭在破道观。

就是一个破道观啊，怎么就将你困住了呢？仇渡哽咽。

师兄摆上清淡小菜招待，仇渡一如既往地吐槽：“混得太差了，连个荤腥都吃不上。”师兄知道他刀子嘴豆腐心的品性，摸摸一把胡子笑说：“我怎么不记得你喜欢吃肉了，不是最爱饮琼浆，食花露。”

仇渡难得没还嘴，大概顾忌着自己掌门身份，端着人设。只有他自己知道，不说话是怕发酸的喉咙哽咽，怕眼底的湿热流淌，怕心头的怨愤喷薄。

师兄百年间自立门户，不过仍传承青萍功法。他左右环视，虽然道观破败但徒弟们个个精神气儿足，心性平稳。师兄教导必然不会错，毕竟他也是跟了师兄开化修炼，永远也不会忘。

忽然，一个约莫十一二岁的孩童从师兄道袍底下钻出，呲牙咧嘴笑道：“师傅，你们怎么都在这？”

仇渡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当即明白了一切，师兄护着的是妖神之子。

“你还要行差踏错到几时？难道这孩子也是奉之天道的弃子？”仇渡诘问。

“不，我错了，当初不该一意孤行，酿成不可弥补的大错。我要补救却回天乏术，自此甘愿放弃飞升，至死护着这孩子，就当还他母亲的。”师兄眼里看不清情绪，仇渡却感觉莫大的悲哀在其中。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妖神之子如果被找到，下场不会比他母亲当年好多少。”

“而且‘祂’其实未死，如今不仅要还这孩子，还要找到‘祂’。”

“怎么可能，数道天雷明明——”

“‘祂’的三缕魂魄尚留于世。”

他竟未想到这一层，原来“祂”即便将死也不“悔改”，念着人世间的苦乐，任由三分魂魄徜徉世间，或许此刻正在哪个角落人间漂泊。

“师弟，师兄有愧，愧对他们二人，愧对师门，也愧对你。”

仇渡别过脸不看他，如父的师兄容颜不再，甚至可以说的上老迈，陌生又熟悉的人，再见面不敢呼唤名姓的人，让他记挂了百年的人就这样走入无望的前路。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怪不得向来不会说好听话的师兄发自肺腑喟叹，原来是算到自己要死了。

在仇渡踏破道观门槛的一月后，他再次看望师兄时，那个破败的道观再没有升起香火，门槛还未修缮，弟子们面露悲伤，踏进后只见正殿中竖着厚重的棺椁。

原来在天界听闻的“余孽”死了，“余孽”竟是师兄。那些人怎么找到这里的，又怎么杀了师兄的？

仇渡双目赤红，唤出佩剑眼看就要杀上天界，一个小人拉着他的衣摆，是小蛇妖。

仇渡冷静了，回想起师兄说的种种，恐怕他的死早在预料中，只是还未完成要弥补的事就死了。

恍惚间他下定某个念头，拉着小蛇妖的手，肃穆道：“老道士将你托付于我，以后你就是崇光的弟子了。”

师兄被杀恐怕也是事迹败露造成，那些人已经知道“祂”留有魂魄于世，妖神之子还存活。

拒他所知如今天上那位不简单，那些拥趸不知与害死师兄的是否是一伙人。总之不管怎样，他都要代师兄藏匿蛇妖，注定要还他的，师兄没做完的事他做。以前年纪小没能与师兄并肩而立，如今又只剩他自己，不能再犹豫了……

带蛇妖回到天界，仇渡为他捏造了名正言顺的身份后就闭关不出，他始终不愿面对这一切，蛇妖就这样懵懂地过一辈子也不算违背师兄意愿。

而他们离开道观后，无人知晓这个香火稀薄的破道观被一把火烧成灰烬，只在地面留下余烬，仿佛一切都不存在，这里什么也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