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释密达。”她说。
“嗯。”
“我想做一件事。”
他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等着。
卡里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帘还在晃。
“我想让她们知道,”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把这些字种进土里,“她们不只是棉花和水桶。”
阿释密达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做?”
卡里斯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你太小了”,或者“你什么也做不了”,或者“这是她们的命运”。但他没有。他只是问她“怎么做”。
好像她真的能做一样。
好像她说的不是什么傻话,是一件真的可以去做的事。
她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我想先知道她们叫什么。”
阿释密达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细小涟漪。
他伸出手。
卡里斯看着他的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他握住了,比刚才紧了一点。
“走吧。”他说。
“去哪?”
“去问她们叫什么。”
他们沿着土路往回走。
太阳升高了,雾气全散了。村子里的一切都暴露在阳光下。矮房子,干瘦的女人,蹲在墙根的男人,脏兮兮的路,没有名字的、活着又像没活着的人。
卡里斯走得很慢。她看着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女人。抬水的,扫地的,抱着孩子的,蹲在门口拣豆子的。她想走过去跟她们说话,想问她们叫什么名字,想听她们说话,想看看她们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但她没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救不了她们。今天救不了,明天也救不了。她还是个孩子,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停下脚步。
阿释密达也停了。
“怎么了?”
卡里斯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一双不合脚的鞋子。那是阿释密达找大人要来的。太大了,走起路来哒哒作响。
她忽然很想哭。
为那些女人。为那些不知道名字的、一辈子活在泥地里、死了也没人记得的女人。
“我什么都做不了。”她说,声音很小,小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阿释密达沉默了很久。
久到卡里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你还记得你跟我说的话吗?”
卡里斯抬起头。
“你说,痛苦只是暂时的,快乐才是永远的。”他顿了顿,“你说,坏人的存在也有意义,因为它让后人反思,让正义的人更强。”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经文。
“你还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价值,我们不应该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改变自己。”
卡里斯愣住了。
她想起在苦修林里,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她坐在草席上,对着一个闭着眼睛的男孩,说了很多很多话。她以为他只是在听,以为他听过了就忘了。
但他都记得。
一字不差。
“你说得对。”阿释密达说,“你现在做不了什么。但你以后可以。”
他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他看不见她,但语气很认真。
“而且,”他说,“你已经做了一件事了。”
“什么?”
“你看见了她们。”
卡里斯怔住了。
“很多人看不见。”他说,“我感受过很多人的痛苦,但很多人感受不到别人的痛苦。他们只看得见自己。”
他停了一下。
“但你看见了。”
风吹过来,土路上的灰扬起来,迷了眼。卡里斯眨了眨眼,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热热的。
她抬手擦掉。
“嗯。”她说,声音还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我看见了。”
卡里斯抬起头,看了看那条土路,那些矮房子,还有低着头、弯着腰、无声无息的好似麻木了一般的女人们。
这条土路,这些房子,干涸的眼睛和没有名字的脸。她们弯下去的腰,她们抬水时压红的肩膀,她们跪在地上捡碎碗片的样子。
卡里斯记住了,是因为她不想以后忘记。
她不想以后变成那种“看不见”的人。
“走吧。”她说,主动拉住了阿释密达的手。
“去哪?”
“去你说的地方。能更好保护我的地方。”
阿释密达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带着她往前走。
卡里斯走在他身边,没有回头。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她想变强,是不想被人欺负。是不想像爸爸打她的时候那样,只会大喊大叫的反抗,却换来更重的殴打。
现在她知道了,还有一个原因。
她想变强,是因为有一天,她要回到这里。回到这条土路上,这些矮房子前,这些没有名字的女人中间。她要告诉她们,你们不是棉花,不是水桶,不是碎碗。你们是人。你们有自己的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她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多久。她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要翻过多少座山,要走过多少年。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会忘。
她不会像那些蹲在墙根的男人一样,看不见她们的苦。她不会像那些低着头拣棉花的人一样,对身边人的眼泪视而不见。她不会像从前的自己一样,觉得这一切和她无关。
从今天起,都和她有关。
风吹过来,土路的尽头,太阳升得很高了。亮得刺眼,暖得让人想哭。
阿释密达的手握着她的,不紧不松。他的手很凉,但手心是暖的。
她握紧了一点。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也握紧了一点。
他们就那样走着,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村口的老菩提树下,有个女人在打水。她抬起头,看见那两个孩子手牵着手走过来。男孩闭着眼,瘦瘦的,却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女孩蓝头发乱糟糟的,粉色眼睛亮得不像话。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打水。
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淡。